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开花 豆子种下去 ...

  •   豆子种下去第二十天,开花了。

      姜禾田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豆田。豆苗已经长到膝盖高,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花是淡紫色的,一小朵一小朵,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拨开一丛叶子,露出底下那串花。花很小,花瓣薄薄的,像刚长出来的蝴蝶翅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赵大牛蹲在田埂另一头。“开花了?我怎么看不见。”

      “藏在叶子底下。得拨开看。”

      赵大牛凑过来,拨开一丛叶子,看见了那串淡紫色的花。他“哦”了一声。“真开了。这么小。”

      “花小,豆子不少。一株能结几十个豆荚。”

      赵大牛蹲回去,搓了搓手。“你天天来看,就等这个?”

      姜禾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种地的人,等开花,等结荚,等收成。一步一步来。”

      他扛起锄头往回走。赵大牛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姜禾田看见门槛上又放着个篮子。今天是赵婶子送的,一把韭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包干艾草。他已经收了七八个篮子,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来过。送的东西不多,一把菜,几个蛋,一包干艾草。姜禾田知道他们在还债。配阴婚那天,他们站在人群里,没人替他说话。现在陈飞平倒了,云家的粮路通了,姜秋田回来了。他们怕了,也愧了。

      姜禾田没说什么。篮子里的菜他照收,艾草他照拿。他把菜拿到灶台前,该吃的吃,该腌的腌。赵大牛蹲在院子里看他收拾。

      “村里人送东西,你不生气?”

      姜禾田把韭菜理了理。“不生气。种地的人,不记仇。记仇耽误收成。”

      中午,他去了清虚观。

      老道士还是老样子,坐在石桌后面下棋。供桌上的油灯亮着,火苗稳稳的。那截骨头还在灯旁边。姜禾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骨头还是凉的,但指尖碰上去的那一点,暖意比上次又多了些。他把手收回来。

      “他怎么样?”

      老道士没抬头。“怨气散了三成。比上回快了些。你那边豆子开花了?”

      “嗯。开了。”

      “那就好。花开了,豆荚就快了。等他出来,豆荚该鼓了。”

      姜禾田低头看着那截骨头。骨头上那缕暗红布条在灯火里轻轻晃。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道长。他醒了没有?”

      老道士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醒过一回。前天夜里。灯花爆了一下,骨头沉了沉。我问他话,他没答。但他在听。”

      “他听什么?”

      “听你说话。你每次来,站在供桌前说话,他都在听。”

      姜禾田愣了一下。他以前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跟老道士说几句话,说说豆子长得怎么样,村里谁家送了什么菜,赵大牛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他以为骨头听不见。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截骨头。灰白色的骨面上,那缕暗红布条干干的,硬硬的。他忽然觉得,布条比上次长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他伸手又摸了摸骨头。这次他的指尖碰上去,骨头里那点暖意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很细微,但他感觉到了。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他收回手。站在供桌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刘聿安。豆子开花了。淡紫色的。你以前见过没有?”

      骨头没动。但他攥着布条的手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散开了,温温的,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道士开口。“小子。”

      姜禾田停了一步。

      “他快出来了。”

      姜禾田站在门口。他没回头。“多久?”

      “豆荚鼓起来的时候。”

      回村的路上,姜禾田走得比平时快。豆田里的花比早上多了几串,藏在叶子底下,淡紫色的,一小朵一小朵。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拨开几丛叶子,把长得密的间了间苗。赵大牛跑来叫他吃饭,看见他在田里,蹲在田埂上等。

      “你又去看那个老道士了?”

      “嗯。”

      “那只鬼快出来了?”

      “老道士说豆荚鼓起来的时候。”

      赵大牛想了想。“豆荚鼓起来还有几天?”

      “半个月吧。”

      赵大牛蹲在田埂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我帮你看着豆子。你去接他的时候,别让田荒了。”

      姜禾田看着他。

      赵大牛搓了搓手。“你不是说,他出来了,想看你种地吗?那你得把地种好。他出来的时候,豆子得长得壮实。”

      姜禾田没接话。他扛起锄头往回走。赵大牛跟在后面,一路上絮絮叨叨,说铁匠铺最近接了多少活,说他爹让他去镇上买铁,说村里谁家的鸡丢了。姜禾田听着,没怎么应。走到院门口,他看见姜秋田站在院子里,正把一摞柴火往墙角码。

      “哥。”

      姜秋田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旧短褐,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了柴灰。他看见姜禾田,点了点头。“回来了?你嫂子在灶上做饭。”

      姜禾田走进院子。云芷儿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她今天没穿绸裙,换了件粗布衣裳,头发绾得利落,脸上沾了点灰。她看见姜禾田,站起来。“你那个豆子田,我今天去看了。开花了。”

      “嗯。”

      云芷儿把手上的灰拍了拍。“我小时候在云府后院种过花。牡丹。开得好看,但除了好看没别的用。你那个豆子,花小,但能结豆荚。实在。”

      姜禾田看着她。云芷儿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你看什么?”

      “嫂子,你变了。”

      云芷儿愣了一下。她盯着姜禾田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但真的笑了。“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天天烧火做饭,洗衣服,下地。不变才怪。”她转过身,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快去洗手。饭好了。”

      姜禾田去井边洗了手。他在桌边坐下来。姜秋田也坐下来。云芷儿端了饭菜上桌。三个人围着一张缺腿的桌子吃饭。桌上是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蒸蛋,还有赵大牛娘送来的酱肉。姜禾田端着碗,低头扒饭。姜秋田吃得很慢,云芷儿夹菜的时候,他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酱肉。

      云芷儿看了他一眼。“我自己会夹。”

      姜秋田没接话。云芷儿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酱肉,没夹出来。

      入夜,姜禾田躺在窄床上。心跳一下一下,稳的。他翻了个身,把暗红布条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田里的豆荚在鼓粒。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他又去了田里。豆花比昨天多了,淡紫色的,藏在叶子底下。他蹲在田埂上,拨开一丛叶子,数了数花串。又补了几棵苗,拔了几根草。太阳升到头顶时,他直起腰,擦了擦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泥,指甲缝里嵌着黑灰。跟以前一样。但他觉得自己的手比前几天稳了。锁魂线断了之后,心跳回来了,手也回来了。

      他扛起锄头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看见赵大牛蹲在门槛上。

      “禾田。镇上有人来找你。”

      姜禾田停下脚步。“谁?”

      “一个布庄的伙计。说是京城来的。陈掌柜让他捎了口信。”赵大牛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姜禾田接过来,打开。纸上是陈掌柜的字,歪歪扭扭的。“云家铺子的事,云二小姐都办妥了。陈飞平的案子,刑部已经定了,秋后问斩。赵老四的证词判了轻罪,关三个月就放。李全判了五年。周掌柜被赶出京城,回了老家。你哥在码头的事,我帮你盯着。你放心在村里种地。有事我再捎信。”

      姜禾田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赵大牛凑过来。“说什么了?”

      “陈飞平秋后问斩。”

      赵大牛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总算完了。”

      姜禾田没接话。他走进院子,把锄头靠在墙边。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暗红布条。布条在他手心里微微暖了一下。他攥了攥。

      豆荚鼓起来的时候,刘聿安就要出来了。快了。他走进灶台前,生火,烧水。水开了,他舀了一瓢,倒进缸里。缸里的水映着他的脸,瘦瘦的,灰眼睛,左眼那道雾淡了些。他把暗红布条放在缸沿上。布条在日光里干干的,硬硬的。但它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浸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