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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陈飞平 陈飞平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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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飞平来的那天,粮行比平时早开了一个时辰。
天还没亮,周掌柜就把伙计们叫起来,扫院子、擦柜台、把粮袋码整齐。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酱色绸衫,铜钥匙擦得锃亮,紫砂壶里泡了新茶。他站在柜台后面,一遍一遍地翻账本,小拇指一直翘着。
姜禾田在后院搬粮。他今天没穿新衣裳,穿了件最旧的短褐,灰扑扑的,不显眼。他把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了粮灰,跟平时干活的样子一模一样。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红袍在晨光里淡了些。
“他什么时候到?”
“上午。老仆赵说辰时到。现在卯时过半,快了。”
姜禾田把最后一袋粮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后院井边喝了口水,然后绕到前堂侧门外面。侧门关着,他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李全站在门口,两个人都在等。
辰时刚过,粮行门口传来马蹄声。
姜禾田蹲在前堂侧门外面,从门缝里看。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停在粮行门口。车帘掀开,老仆赵先下来,站在车辕旁边。然后他掀开车帘,扶出一个老人。
陈飞平。
七十三岁,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身暗色锦袍,腰系玉带。身形不高,微驼,走路很稳。脸上皱纹深,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珠,但偶尔一抬,精光四射。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包着铜。右手搭在老仆赵的手臂上,手指上那枚碧绿的翡翠戒指在日光下刺眼。
他走进粮行前堂。周掌柜迎上去,腰弯得比谁都低。“老爷,您来了。一路辛苦。”
陈飞平没看他,拄着拐杖往里走。“账本呢?”
“备好了。在柜台上。”
陈飞平在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来。老仆赵站在他身后。三个护卫站在门口,两个账房站在柜台两侧。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陈飞平旁边,手里捧着个木匣。
陈飞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盘账。”
周掌柜赶紧把账本递过去。陈飞平翻账本的动作很慢,但眼睛极利,一页一页看得仔细。他翻到中间,忽然停了一下。“这一笔,进货数目不对。”
周掌柜凑过去看。“哪一笔?”
陈飞平用手指点了点账页上的一个数字。“三百石。上个月进了三百石,卖了二百五十石。剩五十石。五十石粮,够卖半个月。这个月账上怎么又进了三百石?五十石没卖出去,又进三百石。粮行放得下?”
周掌柜的额头上冒汗了。“老爷,上个月那五十石,后来卖掉了。账上还没来得及记。”
陈飞平没接话。他翻到下一页,又停了一下。“红信子的数目,跟去年对不上。”
周掌柜的小拇指翘起来了。“老爷,红信子的货,一直是赵伯在管。我这边只记账。”
陈飞平偏头看了老仆赵一眼。老仆赵低着头,没说话。
陈飞平翻完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上。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账本的事,回头再说。先吃饭。”
周掌柜松了口气,赶紧让人摆饭。陈飞平起身,往小隔间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姜禾田蹲在侧门外面,从门缝里看见陈飞平的目光扫过来。他屏住呼吸。陈飞平的目光在他藏身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小隔间走了。
姜禾田靠在墙上,心跳很快。刘聿安飘在他旁边。“他注意到你了。”
“嗯。”
“但他没让李全动手。”
“他在等盘完账。”
中午,陈飞平在小隔间吃饭。周掌柜作陪。伙计们在前堂和后院之间端菜。姜禾田被安排去后院搬柴,没让他进前堂。李全站在小隔间门口,手按着刀柄。
姜禾田搬完柴,绕到前堂侧门外面,从门缝里往里看。陈飞平坐在小隔间的太师椅上,周掌柜站在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老仆赵站在陈飞平身后,低着头。姜禾田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见周掌柜的小拇指一直翘着。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陈飞平在问账本的事。周掌柜在解释。”
“他能糊弄过去吗?”
“难。陈飞平做了五十年生意,账本上那点猫腻,他一眼就看穿了。但他今天没发作,说明他不想在粮行里动手。他回京之后再慢慢查。”
姜禾田蹲在侧门外面,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下午,陈飞平继续盘账。他让两个账房把粮行的流水账重新对了一遍。两个账房噼里啪啦打算盘,算了一下午。陈飞平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申时,账房算完了。其中一个账房走到陈飞平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陈飞平睁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柜台前面。周掌柜跟在后面,小拇指翘着,额头上全是汗。
陈飞平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看账本。他伸手翻了一页,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点在账页上,停了很久。
“青稷县。”他的声音很低,“红信子。”
周掌柜的脸白了。
陈飞平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上。他转过身,面对周掌柜。“这笔账,谁记的?”
周掌柜的嘴唇哆嗦。“老爷,那是老账了。我接手的时候就有了。”
陈飞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老账?五十年的老账。我记的。”他顿了顿,“谁动过这本账?”
周掌柜扑通一声跪下来。“老爷,我没动!我真的没动!”
陈飞平没理他。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三个护卫。然后他转头看李全。“今天谁进过前堂?”
李全走过来。“周掌柜,我,还有两个伙计端过茶。新来的那个,叫姜禾田,他今天没进前堂。”
陈飞平的目光沉了沉。“姜禾田。”
周掌柜跪在地上,赶紧说:“新来的短工。青稷县来的。”
陈飞平的脸色变了。他拄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下,杖头上的铜包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叫他来。”
李全往后院走。姜禾田蹲在侧门外面,听见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红线在两人手腕上剧烈发烫。
“他叫你了。”
“嗯。”
“你怕吗?”
姜禾田深吸了口气。“怕。但种地的人,怕也得收麦子。”
李全走到后院,看见姜禾田站在侧门旁边。“周掌柜叫你。前堂。”
姜禾田跟着李全走进前堂。陈飞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老仆赵站在他身后。周掌柜还跪在地上。两个账房站在柜台两侧。三个护卫在门口。
姜禾田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他低着头,垂着眼。陈飞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抬起头。”
姜禾田抬起头。灰蒙蒙的左眼在暮色里像一块落了霜的石头。陈飞平盯着那只灰眼睛看了两息。他的眼皮耷拉着,但姜禾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犁过田的锄头,沉重,缓慢。
陈飞平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青稷县来的。姓姜。你哥是不是叫姜秋田?”
姜禾田没接话。
陈飞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哥入赘云府,在云家当了十年赘婿。你一个人在家种地。五岁那年掉进水潭,左眼就灰了。”他顿了顿,“我说的对不对?”
姜禾田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对。”
陈飞平放下茶碗。“你进陈记粮行,干了几天?”
“十天。”
“十天。搬粮、扫地、看仓库。”陈飞平偏了偏头,“你一个种地的,跑京城来做什么?”
姜禾田沉默了一下。“找活路。”
陈飞平盯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姜禾田转身走了。他步子稳,没快也没慢。走到侧门口,他听见陈飞平在背后说了一句。“周掌柜,明天不用来了。”
周掌柜的哭声从前堂传过来。
姜禾田回到后院,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刘聿安飘在他旁边。
“他起疑了。”
“嗯。”
“但他没动你。”
“他今晚会动。”
入夜,姜禾田坐在仓库门口看夜。他没点油灯。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他脚边。刘聿安飘在他旁边。
“他今晚会派人来。”姜禾田说。
“嗯。”
“你附在我身上。他派人来的时候,你能护住我。”
刘聿安看着他。“附在你身上,耗一成怨气。现在只剩七成。”
“用。”
刘聿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月光落在姜禾田的侧脸上,灰眼睛在暗处静静地亮着。他想起钱瞎子的话。“线能系就能解。但你现在解不了,得等。”他闭上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李全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这边。仓库那边。”
姜禾田站起来。他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红线在两人手腕上微微发亮。
“来了。”姜禾田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