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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格 姜禾田在粮 ...

  •   姜禾田在粮行干到第九天的时候,已经摸清了周掌柜的全部习惯。

      周掌柜每天卯时开铺子,开铺子之前先去小隔间里喝一壶茶。辰时到巳时在前堂盘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午时吃饭,吃完进小隔间歇半个时辰,呼噜打得震天响。未时起身,去仓库转一圈,看看伙计们有没有偷懒。申时盘第二次账,酉时关门,关门之前把账本锁进暗格,钥匙挂回腰上第三把。

      姜禾田把这条时辰记在心里,像记庄稼的时令一样准。

      第十天中午,周掌柜照例进小隔间歇午觉。呼噜声从前堂传过来,一声接一声。伙计们都在后院吃饭,前堂空了。姜禾田借口上茅房,从后院绕到前堂侧门。

      他蹲在柜台后面,从怀里摸出赵大牛给的铁片。上次他用铁片撬开了暗格锁扣,这次他更熟练了。铁片塞进缝隙,轻轻一撬,锁扣弹开。他拉开暗格,取出账本。

      这本账他已经翻过两回了,但每次都是匆匆扫几眼,把关键几行记住就放回去。今天他想看得更仔细些。他蹲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到后面那几页。

      “青稷县,红信子,三斤。”这行字写得潦草,墨迹很旧,像是很多年前记的。旁边还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讫”字。了结。一笔勾销。

      “明雒城,刘氏,讫。”这行在上一行下面,字迹稍微工整些。刘氏,刘聿安。也画了圈,写了“讫”。

      “打点,吏部,王。”这行没有圈,旁边写了一串数字,大概是银子的数目。

      “云府,粮路,断。”这行在最下面,墨迹比上面几行新一些,但也旧了。姜禾田记得云家粮路是十几年前断的,这行字大概是那时候记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那行小字还在:“赵,月结,红信子,十斤。”旁边还添了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周,月结,红信子,五斤。”

      周掌柜也有份。姜禾田把这件事刻进脑子里。

      他又翻回前面,看那些寻常的流水账。进出货、银钱往来、伙计工钱。他认字不多,但数字他看得懂。他发现粮行的账目做得很巧妙。进货数目比实际数目多,出货数目比实际数目少,中间差的那部分,就是红信子的利润。陈飞平把红信子的买卖藏在粮食账里,一笔一笔抹平。外人看账本,只能看见粮食进出,看不出红信子的痕迹。

      但姜禾田种过地。他知道一亩田收多少粮,一袋粮有多少斤。他看了一遍账本上的粮食数字,心里大概有了数。陈记粮行每年进出的粮食数目,比实际能卖出去的多出三成。那三成,就是红信子的份额。三成粮食的利润,不算多。但红信子的利润,比粮食高十倍。陈飞平靠这个发了财。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暗格,锁扣按回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废纸和一根炭条。他蹲在柜台后面,凭着记忆把账本后面那几行字默写下来。炭条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青稷县,红信子,三斤。”“明雒城,刘氏,讫。”“打点,吏部,王。”“云府,粮路,断。”“赵,月结,红信子,十斤。”“周,月结,红信子,五斤。”

      他写完,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正要从侧门出去,忽然听见前堂外面有脚步声。

      他蹲在柜台后面,没动。脚步声从前堂门口走进来,越来越近。不是周掌柜。周掌柜的脚步比较沉,而且他正在小隔间里打呼噜。这个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是李全。

      姜禾田屏住呼吸。李全从前堂穿过,走到柜台前面。他停了一下。姜禾田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柜台另一边,隔着一层木板。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李全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前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门。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姜禾田等脚步声远了,才从侧门溜出去。他绕回后院,蹲在水井旁边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的后背全是汗,短褐洇湿了一片。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李全看见了?”

      “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运气好。”

      姜禾田站起来,把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不是运气。他每天中午都会来前堂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偷东西。我算准了时辰,在他来之前就收好了。”

      刘聿安偏头看他。“你连李全的时辰都算好了?”

      姜禾田往通铺走。“种地的人,看天时。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什么时候该收麦子,都得算。不算,收成就没了。”

      入夜,姜禾田坐在仓库门口看夜。油灯放在身边,火苗很小。他把白天默写的纸条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他认字不多,但纸上这些字他全都认得。每一个字他都嚼过好几遍。

      刘聿安飘在屋檐下。“你都记全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姜禾田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等月底盘账。陈飞平来的时候,我把这两包红信子和这张纸条拿出来。账本上的数字,跟他手里的货对不上。他洗不干净。”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陈飞平在吏部有靠山。光靠两包红信子,扳不倒他。”

      “我知道。所以得等他来。他来了,才能拿到他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姜禾田偏头看他。“你之前说过,陈飞平身上沾了红信子的阴气,普通鬼近不了他。但他身上那枚戒指,你还记得吗?”

      刘聿安的红线微微发烫。“碧绿的翡翠戒指。他说是他爹留给他的。”

      “你上次在马车帘子掀开的时候看见过。那枚戒指在他手上,说明他一直戴着。如果你能碰到那枚戒指,能不能认出它?”

      刘聿安想了一会儿。“那枚戒指我见过。五十年前他杀我的时候,手上就戴着。如果近距离碰到,我能认出来。”

      姜禾田点头。“他月底来盘账。到时候他会进粮行,会坐在柜台后面。我会找机会靠近他。你跟着我,看准那枚戒指。”

      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你要偷他的戒指?”

      姜禾田没接话。他闭上眼。“先睡觉。明天还有活。”

      深夜,红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刘聿安飘在梁上,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他想起钱瞎子的话。“能系就能解。但你现在解不了,得等。”他闭上眼。

      第二天中午,姜禾田照例去前堂。这一次他没有撬暗格。他蹲在柜台后面,用铁片把暗格锁扣轻轻撬开,往里看了一眼。账本还在。他没拿出来。他只是确认了一下账本的位置,然后把锁扣按回去。整个过程不到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在找什么?”

      姜禾田转过身。周掌柜站在前堂门口,端着紫砂壶,小拇指翘着。他今天没睡午觉。他一直在等姜禾田。

      姜禾田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攥着几粒撒在地上的米。“地上撒了几粒米,我捡起来。”

      周掌柜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捡米?你蹲在柜台后面捡米?”

      “嗯。搬粮的时候撒的。”

      周掌柜走过来,走到柜台前面。他低头看了看柜台后面的地面,又看了看姜禾田的手掌。手掌上的米粒在日光里白白净净的。周掌柜端起壶抿了一口,小拇指还翘着。

      “行了。干活去。”

      姜禾田把米粒放回粮袋里,拍了拍手,从前堂侧门走了出去。他步子稳,没快也没慢。走到后院巷子里,他才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后背又湿了一片。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他今天没睡午觉。”

      “我知道。”

      “他在等你。”

      “嗯。”

      “以后别去了。”

      姜禾田睁开眼。“不。我还得去。”

      刘聿安看着他。

      “月底盘账之前,我得再看一眼账本。确认那行字还在。”姜禾田站直身子,往通铺走,“他今天没睡午觉,明天会睡。他不可能天天不睡。”

      刘聿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他想起钱瞎子的话。“绑你的人把你当容器,把你的寿命一点一点锁进红线里。”他想起这些天红线又动了两次。每次姜禾田去前堂,红线就发烫。他耗了鬼力吗?没有。那为什么红线会烫?

      他忽然明白了。锁魂线跟姜禾田的心跳连着。他在冒险的时候,心跳加快,红线就烫。心跳越快,锁魂线锁得越紧。每次冒险,都在耗他的寿数。

      刘聿安的红线猛地烫了一下。他攥紧拳头,飘上去,落在姜禾田旁边。

      “小夫君。”

      “嗯。”

      “你别再去前堂了。账本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姜禾田偏头看他。“你怎么帮?你碰不了活人的东西。”

      刘聿安沉默了一下。“我能附在你身上。一会儿。你碰账本,我帮你认字。”

      姜禾田停住脚步。他看着刘聿安。“你能附在我身上?”

      “能。但耗怨气。附一次,耗一成。”

      姜禾田想了想。“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再去,周掌柜会起疑心。”

      “他起疑心,但没有证据。”姜禾田继续往前走,“种地的人,看天时。他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抓住我的手。等他抓住了,我再想办法。”

      入夜,姜禾田躺在草席上。刘聿安飘在梁上。红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姜禾田闭着眼,忽然开口:“刘聿安。”

      “嗯。”

      “你今天说,附在我身上能帮我认字。”

      “嗯。”

      “那月底陈飞平来的时候,你附在我身上。我靠近他,你认那枚戒指。”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你让我附在你身上?”

      “嗯。附一次,耗一成怨气。你现在还剩多少?”

      “七成。”

      “够吗?”

      “够。”

      姜禾田翻了个身。“那就这么定了。月底盘账,你附在我身上。我靠近陈飞平,你认戒指。”

      刘聿安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姜禾田的侧脸上。左眼那道灰蒙蒙的雾在月光下淡了些。他想起钱瞎子的话。“线能系就能解。但你现在解不了,得等。”他闭上眼。

      “行。”他开口,“月底,我附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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