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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云芷儿出手 第二天清早 ...

  •   第二天清早,姜禾田把截来的红信子藏在包袱最底下,压在哥哥那件旧衣下面。纸包不大,但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陈飞平每个月给赵老四十斤红信子,赵老四放一包在后巷台阶上给周掌柜。这包是月结的份例,他截了,周掌柜拿不到,迟早会查。

      但姜禾田想不了那么多。他照常搬粮、扫地、帮孙小二称米。周掌柜今天话少,脸黑,小眼睛一直往伙计们身上扫。姜禾田从他面前过了三趟,他都没叫住姜禾田。第四趟的时候,周掌柜忽然开口。

      “姜禾田,你今天别搬粮了。去后头把仓库门锁好,钥匙交给李全。今天不进货,仓库不用开。”

      姜禾田应了一声。他往后院走,刘聿安飘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他在防你。”

      “我知道。”

      “红信子的事,他早晚会发现。”

      姜禾田走进仓库,把门关上,锁好。他没急着走,站在仓库里看了一圈。最里面那排旧木柜上着锁,旁边堆着新到的粮袋。老仆赵那天指挥人搬进来的木箱还在,箱角渗出的药味被新粮的味道盖住了大半,但他还是能闻到。

      他锁好门,把钥匙交给李全。李全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周掌柜让你别搬粮了?”

      “嗯。”

      “那你今天做什么?”

      “扫院子。”

      李全没再说什么。姜禾田拿了扫帚去前堂。他扫得很慢,眼睛没闲着。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翻开一本册子,拿着算盘在算账。他算一会儿,停下来,又翻回前面重新算一遍。眉头越拧越紧。姜禾田从他面前扫过去的时候,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对不上”。

      账本对不上。姜禾田心里有数。他截了那包红信子,周掌柜的账上少了一笔货,对不上是自然的。

      中午歇工,姜禾田蹲在后院墙根底下吃饭。刘聿安飘在他旁边。“你截那包东西,周掌柜查不出来是谁拿的。但他会把这件事告诉老仆赵。老仆赵下次来粮行,会来找你。”

      姜禾田扒了口饭。“让他来。”

      刘聿安偏头看他。“你不怕?”

      “怕什么?他不敢明着把我怎么样。他要是敢,周掌柜早就动手了。”

      刘聿安没接话。他看着少年瘦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十五岁的种地小子,在粮行待了七天,比他想得要稳。

      下午,姜禾田跟周掌柜告了半天假,说要去布庄取几件换洗衣裳。周掌柜正对着账本烦,挥了挥手让他去了。

      姜禾田出了粮行,往城东码头方向走。他没去布庄。他要去看看云芷儿。

      昨晚哥哥说,云芷儿住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里。姜禾田找到那家客栈,在对面的茶棚坐下来,要了碗粗茶。茶棚位置好,能看见客栈大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客栈门开了。云芷儿从里面出来。她今天没穿水红绸裙,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褙子,颜色素净,头上只别了一根木簪。春杏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个小包袱。

      云芷儿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迈步往东街走。她步子很快,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抬,还是那副骄矜模样。但姜禾田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红的,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刘聿安飘在姜禾田旁边。“她往东街去了。东街是景安京的老商街,云家的旧关系都在那边。”

      姜禾田放下茶碗,站起来,远远跟着。他不敢跟太近,贴着街边的摊子走,走几步停一下,看云芷儿的马车拐进哪条街。

      云芷儿的马车停在一家绸缎庄门口。姜禾田认得那家铺子,招牌上写着“钱记绸缎”。他找个对面的茶摊坐下来,隔着街看。

      云芷儿进了铺子。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出来了。钱掌柜亲自送到门口,拱着手,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客气了许多。云芷儿上了马车,马车又往前走,停在下一家铺子门口。这次是粮栈。云芷儿在里头待了更久,出来的时候,粮栈的掌柜也跟着送到门口,还让人搬了一小袋米放进马车。

      刘聿安飘在姜禾田旁边。“她在拉拢云家的旧关系。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说。”

      “说陈飞平断云家粮路的事?”

      “嗯。她不提陈飞平杀过人,只说陈记粮行打压云家。这些铺子的掌柜都是云老爷的旧交,有的受过陈飞平的恩惠,有的被陈飞平掐着货源。她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说,总能撬动几个人。”

      姜禾田看着云芷儿的马车走远。他忽然想起嫂子塞给他的那袋银子。她在村里连火都不会烧,蹲在灶台前被烟呛得直咳嗽。但在京城,她换一身衣裳,走街串巷,一家一家铺子去谈。她不是不会做事。她只是不会在村里做事。

      傍晚,姜禾田回到粮行。他从前门进去时,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跟李全说话。看见他进来,周掌柜住了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回来了?”

      “嗯。”

      “布庄那边怎么样?”

      “取了衣裳。”

      周掌柜没再问。姜禾田往后院走。走了几步,他听见周掌柜在背后跟李全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全应了一声。姜禾田没回头。

      入夜,姜禾田坐在仓库门口看夜。油灯放在身边,火苗很小。刘聿安飘在屋檐下,红线松松地垂着。

      “你今天跟着你嫂子跑了一天,看出什么了?”

      姜禾田想了想。“她比我想的能忍。在村里她骂我哥,骂春杏,骂赵嬷嬷。但在外面,她一句狠话都不说。跟人谈事的时候,客客气气的,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刘聿安偏头看他。“你觉得她能成?”

      “不知道。但她肯走,就有戏。”

      沉默了一会儿。姜禾田忽然开口:“刘聿安。”

      “嗯。”

      “你今天在茶棚说,我嫂子去的那些铺子,有的被陈飞平掐着货源。陈飞平掐着他们的货,他们不敢得罪陈记。我嫂子去了,他们也不一定敢帮。”

      刘聿安点头。“对。但她去了,就是在这些人心里种了颗种子。种子种下去,什么时候发芽,不一定。但总比不种强。”

      姜禾田低头看着油灯的火苗。“种地的人,最懂这个。春天播下去,夏天不一定能看到收成。但你不播,秋天就什么都没有。”

      刘聿安看着他。少年的灰眼睛映着油灯的光,安安静静的。他忽然想起钱瞎子的话。“能系就能解。但你现在解不了,得等。”等什么?等陈飞平倒了,等骨头取出来了,等姜禾田的寿数还没耗完。

      他闭上眼,不再想。

      第二天午后,姜禾田在院子里劈柴。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老仆赵站在院门口,背微驼,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暗灰色长衫。他右脚微跛,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姜禾田。

      姜禾田放下斧头。“赵伯。”

      老仆赵点了点头。他走进院子,在柴堆旁边蹲下来。他蹲的姿势跟姜禾田很像,两条腿微微分开,重心放在脚掌上,像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他低头看了看姜禾田劈好的柴,忽然开口。

      “你劈柴的姿势,跟你哥一样。”

      姜禾田的手停了一下。“你认识我哥?”

      老仆赵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放在地上。姜禾田看了一眼,跟上次那个一样,麻绳扎着,巴掌大小。红信子。

      “这个月的份例,昨天放在后巷,没了。”老仆赵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是你拿的。”

      姜禾田没否认。

      老仆赵看着他。“你拿它做什么?”

      “看看里面是什么。”

      老仆赵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纸包,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从青稷县来的,你知道刘家老二的事。你进陈记,不是来做短工的。”

      姜禾田没接话。

      老仆赵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这个月的份例,我自己补上。周掌柜那边,我说是路上掉了。下次不会再有。”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姜禾田一眼。

      “陈飞平月底来盘账。他带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小心。”

      他走了。姜禾田站在院子里,看着老仆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红线在两人手腕上微微发烫。

      “他为什么帮我?”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帮你。他帮他自己。陈飞平倒了,他的红信子就断了。他想活。”

      姜禾田弯腰把地上的纸包捡起来,揣进怀里。加上之前那一包,他已经有两包红信子了。够用。他回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干柴裂开,咔嚓一声。

      傍晚,姜禾田又去了码头。这次他没看见云芷儿,但看见了哥哥。

      姜秋田站在兴隆货栈门口,跟吴掌柜说话。吴掌柜今天客气得很,拱着手,脸上堆着笑。姜秋田从货栈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像是签好的契。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天。暮色里,他小麦色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快的表情。

      姜禾田蹲在街对面墙根底下,远远看着。刘聿安飘在他旁边。

      “你嫂子走的那几家铺子,有一家管用了。兴隆货栈的吴掌柜改口了,答应跟云家做粮食生意。”

      姜禾田没说话。他看着哥哥走下台阶,把契纸折好揣进怀里,步子比平时轻了些。他想起哥哥昨晚蹲在码头墙角抱着头的样子。今天终于有一件事成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粮行方向走。走了几步,刘聿安忽然开口:“你不去跟你哥说句话?”

      姜禾田没停步。“不去了。让他高兴一会儿。”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刘聿安:“我嫂子今天跑了三家铺子,累不累?”

      刘聿安偏头看他。“你关心你嫂子?”

      姜禾田没接话。他继续走。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她骂我哥的时候手在抖。这种人,不会让自己白累。”

      入夜,姜禾田回到粮行。周掌柜已经关了铺子,伙计们都回后院了。姜禾田走进通铺,躺在草席上。其他伙计都睡了。刘聿安飘在屋梁上。

      “刘聿安。”

      “嗯。”

      “今天老仆赵说,他补了这个月的份例。周掌柜那边不会查到我头上。”

      “嗯。”

      “但陈飞平月底来的时候,他会查账。账本上的数字对不上,他会发现。”

      刘聿安低头看他。“你截的那两包红信子,够用吗?”

      姜禾田闭上眼。“不知道。但至少我能证明,陈飞平在卖红信子。账本上有记录,实物在我手里。到时候把这两样拿出来,陈飞平洗不干净。”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陈飞平在吏部有靠山。光靠两包红信子,扳不倒他。”

      姜禾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就再找别的证据。种地的人,不急。一垄一垄来。”

      刘聿安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姜禾田的侧脸上。左眼那道灰蒙蒙的雾在月光下淡了些。他想起钱瞎子的话。“线能系就能解。但你现在解不了,得等。”他闭上眼,不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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