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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周掌柜的局 姜禾田在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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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田在粮行干了五天。
五天里,他搬了七十几袋粮,扫了三次院子,帮孙小二称了四回米,把仓库里的陈米翻了两遍。他话不多,见人就点头,干活利索,不偷懒,也不跟人套近乎。周掌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周掌柜不叫他,他就自己找活干。
伙计们对他印象不坏。孙小二觉得他闷,但实在。赵石头觉得他稳当,是个能干活的。连李全都挑不出他什么毛病,只是每次经过他身边时,眼睛会在他身上多停两息。
第六天早上,周掌柜把姜禾田叫到柜台前。
“姜禾田,你去城西送趟粮。王老爷家订的细面,十斤。送过去,收了银子回来。”
姜禾田接过粮袋。白布袋,系着红绳,十斤的分量。但他一提就知道不对。种了十年地的人,手就是秤。这袋粮最多七斤。袋子底下还有一层,他捏了捏,硬的,像是掺了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掌柜。周掌柜端着紫砂壶,小拇指翘着,笑眯眯地看着他。“快去快回。王老爷等着用。”
姜禾田没说什么,把粮袋扛上肩,出了粮行大门。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出了门,姜禾田压低声音:“这袋粮分量不对。”
“我知道。他故意的。”
“王老爷家要是不收,找回来,周掌柜就说是我偷的。三斤细粮,够他扣我半年工钱。”
刘聿安偏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姜禾田没接话。他拐了个弯,没往城西走。他去了城东码头,找了个粮摊。粮摊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面前摆着几袋米面,零卖。姜禾田用怀里仅有的几文钱,买了半斤细面,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然后又往城西走。
王老爷家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姜禾田上前敲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开了门。
“陈记粮行送粮的。”
管家接过粮袋,掂了掂,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轻?”
姜禾田一脸老实。“周掌柜让我送来的,说这是上等白面。您要不要当面称一称?”
管家还真去拿了秤。一称,少了三斤。管家脸色沉下来。“陈记这是什么意思?”
姜禾田从怀里掏出那半斤细面,递过去。“周掌柜可能装错了。我这儿还有半斤,是我自己买的,先给您补上。回头我让周掌柜重新送一份来,不能耽误您用。”
管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半斤细面。姜禾田的灰眼睛坦坦荡荡,少年人的脸干干净净的,衣裳旧,但整齐,手上全是茧,一看就是个干活的。管家脸色缓了缓:“行,你小子实在。回去跟周掌柜说,让他把差的三斤补上,这事就算了。”
“哎,好嘞。”
姜禾田出了王老爷家,呼出一口气。他花了仅有的几文钱,买了个平安。那半斤细面是他自己掏的钱,但他算得清。几文钱换一个不被赶走的机会,值。
回到粮行,姜禾田把剩下的告诉了周掌柜。
“王老爷家的管家收了粮,说分量好像不太够,问是不是装错了。我说回来问问您。”
周掌柜的小拇指翘起来了。他盯着姜禾田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小眼睛里的精光像两把刀子,在姜禾田脸上刮来刮去。姜禾田站在柜台前,不卑不亢。他灰蒙蒙的左眼平静地看着周掌柜,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姿端正,像在田埂上听长辈说话。
“分量不够?”周掌柜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可能是秤出了问题。行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干活去吧。”
“是。”
姜禾田转身走了。他背后,周掌柜的目光阴沉沉的,像阴雨天的河面。
刘聿安飘在柜台上方,低头看着周掌柜那根翘起来的小拇指,忽然开口对姜禾田说:“他没得逞,但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姜禾田在后院蹲下来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更防着我了。”
刘聿安没说话。他忽然发现,这个少年不用他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想得清楚。这把刀,自己在开刃。
傍晚,姜禾田在后院劈柴。孙小二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今天去王老爷家送粮了?”
“嗯。”
“周掌柜是不是给你装的粮分量不够?”
姜禾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孙小二左右看了看。“小六子当年就是被这么赶走的。周掌柜让他去送粮,袋子轻了三斤。王老爷找上门来,周掌柜说是小六子偷的。小六子哭着说没有,没人信。”
姜禾田把斧头放下。“王老爷找上门了?”
“没有。小六子自己掏钱补了那三斤,但周掌柜还是把他赶走了。说他‘办事不力’。”孙小二叹了口气,“你运气好,王老爷家没找上门。”
姜禾田没接话。他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干柴裂开,咔嚓一声。
入夜,粮行后院通铺。姜禾田躺在草席上,刘聿安飘在屋梁上。红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刘聿安。”
“嗯。”
“小六子的事,周掌柜用了两次。第一次赶走了小六子,第二次想赶走我。”
“嗯。”
“他还会用别的法子。”
刘聿安偏头看他。“你怕吗?”
姜禾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怕有什么用。我种了十年地,什么天没扛过。旱了浇水,涝了排水。他出招,我接招。”
刘聿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姜禾田的侧脸上。左眼那道灰蒙蒙的雾在月光下淡了些,像一层薄冰。他想起钱瞎子的话。“绑你的人把你当容器,把你的寿命一点一点锁进红线里。”他想起这些天红线动了三次。每一次,姜禾田的寿命就短一截。但姜禾田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意。
刘聿安飘下来,坐在他床边。他伸手,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少年的肩膀,停了一瞬。他收回手,飘回梁上。
“小夫君。”
姜禾田在梦里翻了个身。
“你少管点闲事。”
姜禾田没醒。刘聿安闭上眼。
第二天中午,姜禾田趁周掌柜午睡,又摸进了前堂。这一次他更熟练了。他蹲在柜台后面,用铁片撬开暗格锁扣,取出账本,翻到后面几页。他把每一行字又看了一遍。“青稷县,红信子,三斤。”“明雒城,刘氏,讫。”“打点,吏部,王。”“云府,粮路,断。”“赵,月结,红信子,十斤。”
他确认没有遗漏,把账本合上,放回暗格,锁扣按回去。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前堂外面有脚步声。
他蹲在柜台后面,背对着前堂大门,手按在暗格柜门上,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前堂门口走到柜台前面。然后停住了。
周掌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像平时盘账时的语气。“你在找什么?”
姜禾田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没转身,手从暗格柜门上收回来,顺势在地上摸了一把,抓了几粒撒在地上的陈米。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摊开手掌。
“地上撒了几粒米,我捡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掌,灰眼睛里平静得很。
周掌柜站在柜台前面,端着紫砂壶,小拇指翘着。他看了看姜禾田的手掌,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暗格位置,目光来回扫了两遍。
“捡米?”
“搬粮的时候撒的。不捡起来可惜。”
周掌柜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姜禾田站在那里,不躲不闪,灰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手掌上的米粒在日光里白白净净的,是真的米。
周掌柜端起壶抿了一口,小拇指还翘着。“行了,干活去。”
姜禾田把手掌里的米粒放回粮袋里,拍了拍手,从前堂侧门走了出去。他步子稳,没快也没慢。走出前堂,拐进后院巷子,他才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后背的汗把短褐洇湿了一片。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他没信。”
“我知道。”
“但他没证据。”
姜禾田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掌上有薄茧,有粮灰,还有刚才按在暗格柜门上留下的铜锈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今晚我去找我哥。”
入夜后,姜禾田从粮行后门溜出来。
他没走正街,贴着墙根绕小巷,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城东码头附近。白天哥哥跑货栈的那片地方,晚上安静得很,货栈都关了门,只有河边停着几条船,船头的灯笼在风里晃。
他在兴隆货栈对面的巷子里蹲下来,等。
等了约莫两刻钟,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街角拐过来。小麦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深了些,宽肩窄腰,步子沉沉的。是姜秋田。他手里提着个小包袱,正往码头方向走。
姜禾田从巷子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哥。”
姜秋田猛地停住脚步。他转过头,往巷子这边看,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禾田?”他蹲下来,跟弟弟平齐。脸上先是惊喜,然后是担忧,“你怎么在这儿?这都什么时辰了?”
姜禾田没废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废纸,上面是他默写的账目片段,递给哥哥。“你看看这个。”
姜秋田接过去,借着巷口漏进来的月光看。他认字比弟弟多,几行字看完,脸色变了。
“云府,粮路,断。”他念出来,声音发紧,“这是从哪儿来的?”
“陈记粮行的账本。陈飞平五十年前在青稷县杀过人,用死人的方子发了财,开了陈记粮行。后来他拿了银子打点吏部,回头断了云家的粮路。”
姜秋田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在云府十年,云老爷脾气越来越差,云芷儿越来越骄纵,他一直以为是云家自己经营不善。原来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你怎么知道的?”姜秋田盯着弟弟,“你怎么进的陈记?谁告诉你的?”
姜禾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哥,陈飞平月底要来陈记粮行盘账。仓库里有一批贴着云字封条的旧木箱,里面是他断云家粮路的证据。你得让云芷儿知道。”
姜秋田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嫂子知道了又怎样?她一个女子,能做什么?”
姜禾田:“她能做的事比你想的多。她是云家二小姐,云家的马车、人手、关系,都在她手里。你只要把消息递给她,她自然知道怎么用。”
姜秋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变了。十五岁的少年,蹲在京城码头的暗巷里,灰眼睛沉沉的,说话像个当家做主的人。他想起弟弟小时候跟在屁股后面跑的样子,想起弟弟掉进水潭后发高烧的样子,想起自己入赘那天弟弟抱着他腿哭的样子。
“禾田,”他喊了一声弟弟的名字,“你老实告诉我,你在陈记到底做什么?”
姜禾田看着他哥的眼睛,想了一会儿。“哥,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你要信我,我不会做害人的事。”
姜秋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行。我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搭进去。”
姜禾田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姜秋田也站起来,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他。
姜禾田忽然想起一件事:“哥,嫂子在粮行门口站了一上午。”
姜秋田愣了一下。“她去找你了?”
“嗯。她认出我了,但没进去。”
姜秋田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她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姜禾田看着他哥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哥,你在云府十年,后悔吗?”
姜秋田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姜秋田没回答。他伸手在弟弟头上揉了一把,像小时候那样。“回去小心点。陈飞平那个人,心狠手辣。”
他转身走了,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姜禾田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刘聿安飘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你哥没回答你。”
姜禾田:“不用回答。他刚才揉我头的时候,手上有茧,跟以前一样厚。”
他转身往粮行方向走。走了几步,刘聿安忽然说了一句:“你嫂子这几天,一直住在客栈里哭。”
姜禾田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去码头转了一圈,看见你哥从客栈出来。他走后,你嫂子站在窗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姜禾田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红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像走在田埂上。
回到粮行,他从后门溜进去,没回仓库。他绕到前堂侧门外面,蹲在墙根下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周掌柜早就睡下了。
他站起来,正要回仓库,忽然看见后巷方向有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后巷口,背对着他,佝偻着身子,像在等什么人。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背微驼。老仆赵。
姜禾田贴在墙根后面,屏住呼吸。老仆赵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放在后巷口的台阶上。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右脚微微跛着。
姜禾田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轻手轻脚走过去。台阶上放着个纸包,巴掌大小,用麻绳扎着。他拿起来,凑近闻了闻。一股辛辣的、发苦的药味。红信子。
他攥着那个纸包,站在巷口的月光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河面上偶尔传来船夫的号子声。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看着那个纸包,红线在两个人手腕上剧烈发烫。
“他留的。”
“嗯。”
“给谁的?”
姜禾田低头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后巷深处老仆赵消失的方向。他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给周掌柜的。或者给陈飞平的。不管给谁,我截了。”
刘聿安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就是笑了一声。
“小夫君,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姜禾田没回头。
“胆子不大,怎么替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