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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伙计们 姜禾田在陈 ...

  •   姜禾田在陈记粮行干了三天,把粮行的底摸了个大概。

      第一天搬粮,第二天扫地,第三天开始跟着孙小二学称粮。周掌柜没再特意刁难他,但也说不上好脸色。每天早上开铺子的时候,周掌柜端着紫砂壶从前堂走到后院,眼睛往伙计们身上一扫,在姜禾田身上总要停一停。姜禾田低着头干活,不看他。

      孙小二话多。赵石头话少。

      姜禾田摸清了两个人的脾性。孙小二爱打听,什么都想问一嘴,但胆子小,真问到了要紧处,他自己先缩回去。赵石头嘴笨,但心细,干活利索,从来不偷懒。两个人是粮行里跟他年纪最相近的伙计,也是最能说话的人。

      第二天中午歇工,三个人蹲在后院墙根底下吃饭。孙小二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

      “新来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哥。”

      “你哥在哪儿做事?”

      姜禾田扒了口饭。“在青稷县。给人做帮工。”

      孙小二哦了一声,又问:“你爹娘呢?”

      姜禾田沉默了一下。“爹死了,娘改嫁了。”

      孙小二立刻缩了缩脖子,不问了。赵石头在旁边闷声说了句:“吃饭就吃饭,问那么多做什么。”

      孙小二撇嘴,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知道咱们粮行一天进出多少粮吗?”

      姜禾田摇头。

      “多的时候一百多袋,少的时候七八十袋。”孙小二比划了一下,“周掌柜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那个暗格里锁着一本账本,谁也不让碰。有一回我进去送茶,看见他正翻账本,我刚走近一步,他啪一声就把账本合上了。”

      姜禾田不动声色。“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就看见封皮是黑色的,挺厚。”孙小二想了想,“不过他那个小拇指,你看过没有?他每次撒谎或者糊弄人的时候,小拇指就翘起来。我在这儿干了三年,摸透他了。”

      姜禾田想起刘聿安的提醒,点了点头。“嗯。”

      赵石头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别教禾田这些。他才来三天,你少说两句。”

      孙小二撇嘴。“我说这些是为他好。月底盘账的时候,周掌柜要找替死鬼,他得心里有数。”

      姜禾田放下碗。“替死鬼的事,你上回说过了。”

      孙小二压低声音:“去年那个小六子,就是盘账前两天被赶走的。说偷粮。小六子哭着走的,谁都知道他没偷。但没人敢替他说话。周掌柜给的理由是‘账上对不上’,老爷那边不追究,这事就过了。”

      姜禾田问:“小六子现在在哪儿?”

      孙小二摇头。“不知道。走了就没消息了。”

      赵石头闷声说:“回老家了。我听人说的。回乡下种地去了。”

      姜禾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小六子被赶走了,回乡下种地。如果他也不想被赶走,就得在盘账之前摸清账本上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粮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下午,姜禾田被周掌柜叫到前堂。

      “姜禾田,你去仓库把陈米翻一翻。底下那几排受潮了,搬出来晾晾。”

      姜禾田应了,往后院走。仓库门锁着,钥匙在李全手里。他找到李全,李全看了他一眼,从腰上摘下钥匙,打开仓库门。

      “搬完了锁上。别乱翻东西。”

      “知道了。”

      李全走了。姜禾田进了仓库。仓库里霉味很重,陈米堆在靠墙的架子上,最底下几排确实受潮了,米粒发黑。他把受潮的米袋一袋一袋搬出来,放在院子里晾。搬到最后一排时,他的手碰到了架子底下的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看。架子最底层靠墙的位置,堆着几口旧木箱。木箱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发黄发脆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姜禾田认字不多,但他认得那个图案。一个“云”字。

      他停住了。

      木箱上锁着新铜锁。封条上的“云”字印记,跟云家有关。他想起哥哥说过,云家以前粮路通南北,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粮路断了。他伸手碰了碰封条,指尖蹭下一层薄灰。封条本身是干的,但木箱缝隙里塞着干草,像是最近才塞进去的。

      他站起来,没动那些木箱。他继续搬陈米,把受潮的搬完,又把没受潮的码好。然后他锁上仓库门,把钥匙还给李全。

      傍晚,姜禾田在后院劈柴。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红线松松地垂着。

      “仓库里有东西。”姜禾田压低声音。

      “我看见了。”刘聿安的声音很轻,“那几口木箱,封条上是云家的印记。陈飞平当年断云家粮路的时候,留了证据。他放在粮行仓库里,锁着,没烧。”

      “为什么留着?”

      “把柄。万一哪天云家翻身了,他还能拿出来拿捏。”

      姜禾田把劈好的柴码好。他想起哥哥说过的话。云家以前很阔,粮路通着南北,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粮路断了。云老爷脾气越来越差,云芷儿的性子也越来越骄纵。原来断云家粮路的人,就是陈飞平。而证据,就锁在他每天搬粮的仓库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柴灰。他忽然想起赵大牛。如果赵大牛在这儿,肯定会说“禾田,你别乱来”。但他不是赵大牛。他是姜禾田。他种了十年地,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

      “账本的事,你摸清了吗?”他问刘聿安。

      “暗格在柜台底下,锁着。钥匙挂在周掌柜腰上第三把。他每天午饭后会去小隔间歇半个时辰,睡得很死。伙计们各忙各的,前堂没人。”

      “那就是明天中午。”

      刘聿安偏头看他。“你打算明天就动手?”

      “拖得越久越危险。月底盘账之前,我得把账本上的东西摸清。陈飞平来的时候,我才能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底牌。”

      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你胆子不小。”

      姜禾田把斧头放下。“胆子大不大不知道。但种地的人,看天时。该收的时候不收,一场雨下来,麦子全烂在地里。”

      入夜,粮行后院通铺。其他伙计都睡了。姜禾田躺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刘聿安飘在屋梁上。

      “刘聿安。”

      “嗯。”

      “你记得孙小二说的小六子吗?”

      “嗯。”

      “他被赶走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小六子看夜的时候,看见有人半夜往仓库搬东西。第二天跟赵石头提了一嘴,当天晚上就被赶走了。”

      “搬东西?”

      “红信子。陈飞平每个月派人往粮行送红信子,存在仓库最里面那排旧木柜里。小六子看见了,就被赶走了。”

      姜禾田闭上眼。“那我在仓库看夜的时候,也会看见。”

      “会。但你不用怕。你看见了,别声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姜禾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以前说,你养了我十年,把我当刀。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姜禾田没再问。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红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刘聿安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他想起钱瞎子的话。“心里太想留住谁,手底下就重了。”他系线的时候想的是“别让你跑了”。就这一念。

      他飘下来,坐在姜禾田床边,低头看着他。少年的脸在黑暗里很安静,灰眼睛藏在眼皮下面。他伸手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姜禾田的肩膀。手指碰到少年的肩,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飘回梁上。

      “小夫君。”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线要是真解不了,你就多活几年。”

      姜禾田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刘聿安没听清。

      次日清晨,姜禾田早早醒了。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在院子里扫了一遍地。周掌柜开了门,看见他在扫地,没说话,端着紫砂壶去了前堂。姜禾田扫完地,又去后院搬了几袋粮。等到日头升到正中,伙计们都去吃饭了,前堂空了。

      周掌柜照例进了小隔间歇午觉。呼噜声从前堂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姜禾田从后院绕到前堂侧门。他贴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没有人,小隔间的门虚掩着,呼噜声从里面传出来。他蹲下来,轻手轻脚走到柜台前。柜台底板下面有个暗格,锁着。钥匙挂在周掌柜腰上第三把。但周掌柜现在在隔间里睡觉,钥匙拿不到。

      他退后一步,想了想。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赵大牛给的那块铁片。铁片薄而硬,他把它塞进暗格锁扣的缝隙里,轻轻撬了一下。锁扣松了。他拉开暗格,里面放着一本旧账,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纸页泛黄。

      他翻开。前面几页是寻常的流水,进出货、银钱往来、伙计工钱。但翻到后面,字迹变了,更潦草,更密,写得很急。姜禾田认字不多,但他认得几个关键的名字和地名。“青稷县,红信子,三斤。”“明雒城,刘氏,讫。”“打点,吏部,王。”“云府,粮路,断。”

      他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刻进脑子里。最后一页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赵,月结,红信子,十斤。”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暗格,锁扣按回去。然后把铁片收好,轻手轻脚退回后院。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他的手在抖,但他的脸很平静。

      中午歇工,伙计们围坐吃饭。孙小二凑过来。“你刚才去哪儿了?周掌柜找你搬粮,我说你上茅房了。”

      “嗯。肚子不舒服。”

      孙小二没起疑,低头扒饭。赵石头在旁边闷声说:“你脸色不好。歇会儿。”

      姜禾田点头。他端着碗蹲在角落,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字。青稷县,红信子,三斤。明雒城,刘氏,讫。云府,粮路,断。陈飞平五十年前杀了刘聿安,用红信子的方子发了财,打点了吏部的靠山,回头断了云家的粮路。而赵老四每个月从陈飞平那里拿十斤红信子。

      入夜,姜禾田坐在仓库门口看夜。油灯放在身边,他没挂回墙上。刘聿安飘在他旁边。

      “看到了?”

      “嗯。”

      “念给我听。”

      姜禾田把那几行账目一字一字报出来。念到“明雒城,刘氏,讫”时,刘聿安沉默了。红线在两个人手腕上发烫。

      “那本账上记的,是我死后陈飞平拿到的第一笔银子。”刘聿安的声音很平,“红信子是我家传的方子。陈飞平偷了方子,毒死我,把方子卖了,得了钱,在京城开了陈记粮行。”

      姜禾田没接话。

      “陈记粮行是拿我的命换来的。”刘聿安说。

      姜禾田坐在草席上,看着黑漆漆的仓库。他忽然开口:“你恨了五十年,累不累?”

      刘聿安低头看他。

      “习惯了。”刘聿安说。

      姜禾田闭上眼。“那就再累一阵。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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