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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找活干 姜禾田推开 ...

  •   姜禾田推开陈记粮行的门,柜台后面的周掌柜抬起头。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微胖,脸圆,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穿一身酱色绸衫,腰间挂串铜钥匙,手里端着个紫砂壶。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姜禾田,目光在灰左眼上停了一瞬,又在破草鞋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他脸上。

      “找谁?”

      “找活干。”

      周掌柜笑了一声,带着点嘲弄。“你多大?”

      “十五。”

      “太瘦了,搬不动粮袋。”

      “搬得动。”

      周掌柜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小拇指微微翘着。“陈记不养闲人。你要留下也行,前三天不给工钱,只管饭。干得好留,干不好滚。”

      姜禾田看着他。他没有急着应。他注意到周掌柜说话时小拇指翘着,刘聿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他撒谎或者压价的时候,小拇指会翘。你记着,后面用得上。”

      姜禾田点头:“行。”

      周掌柜指了指后门:“去后院找李全,他会安排你住哪儿。”

      姜禾田穿过粮行往后院走。他走得不快,眼睛没闲着。靠门边那排货架上放的是细粮,装在白布袋里,系着红绳,卖好价钱。靠里面那排货架上放的是粗粮,装麻袋,量大管饱。柜台底下有个暗格,锁着东西,钥匙挂在周掌柜腰上第三把。伙计们看他的眼神,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

      后院不小,东西两边各一排厢房,住伙计。中间是仓库,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堆满了粮袋。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扛着粮袋从仓库出来,看见姜禾田,上下打量了一眼。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姜禾田。”

      汉子把粮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李全。周掌柜让你住哪儿?”

      “他说找你安排。”

      李全指了指西边厢房最靠里的一间。“那间还空着,你自己去收拾。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丑话说前头,夜里别乱跑,仓库那边不准去。”

      “知道了。”

      李全没再说什么,扛起粮袋走了。姜禾田进了那间厢房,不大,一张窄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一口旧柜子。他把包袱放下,收拾了床铺,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手腕上的红线微微发烫,刘聿安的声音响起来:“李全,陈飞平的贴身护卫,心狠手辣。你别跟他起冲突。”

      “嗯。”

      “周掌柜让你搬粮你就搬,让你扫地你就扫。前三天别冒头,先看清楚。”

      “我知道。”

      第一天,姜禾田搬了三十袋粮,扫了半个院子。

      周掌柜故意让他搬最重的,看他瘦,想看这个小子什么时候扛不住。姜禾田咬着牙搬了。他从小干农活,扛粮袋不比锄地累多少。但他搬得吃力一些,走走停停,让周掌柜以为他快不行了。

      搬到第三袋时,他“绊”了一下,粮袋摔在地上,撒了一地。周掌柜骂骂咧咧走过来,要扣他工钱。姜禾田蹲在地上捡粮,手碰到粮袋底部,愣了一下。袋子底下有一层细沙,掺在粮里增重。他抬头看了一眼刘聿安。刘聿安飘在屋梁上,挑了挑眉。

      姜禾田没声张,低头继续捡粮,把撒出来的粮一粒粒捡回袋子里,连混了沙的那些也装了回去。周掌柜骂了几句,走了。

      中午歇工,伙计们围坐吃饭。姜禾田端碗蹲在角落。一个瘦长脸的伙计凑过来,二十岁,眼睛滴溜溜转,是粮行里最爱打听事的。

      “新来的,你那只眼,天生的?”

      “小时候淹过水。”

      “淹过水就灰了?”孙小二啧啧两声,“那你命大。我听说水潭里那位——”他忽然压低声音,“周掌柜不让提,说晦气。”

      姜禾田不动声色:“你听说过?”

      孙小二左右看了看。“陈记的老人儿都知道,老爷当年在青稷县发过一笔横财。具体什么事,没人敢问。但周掌柜有一回喝多了,说漏过一句,说老爷在青稷县杀过人。”

      刘聿安飘在屋梁上,目光沉了沉。

      一个矮胖的伙计端着碗走过来,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你别问了。周掌柜听见要扣工钱。”赵石头十八岁,话少,但人老实。

      孙小二撇嘴:“扣就扣呗。对了,新来的,月底盘账你小心点。周掌柜每回盘账前都要找个替死鬼。去年那个小六子就是盘账前两天被赶走的。你新来的,无依无靠,最好拿捏。”

      姜禾田低头扒饭,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下午,周掌柜让他去仓库清点陈米。仓库又黑又潮,陈米生了虫,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正常人待不了一刻钟就想出来。姜禾田在仓库里待了半个时辰,把陈米的数量、虫蛀程度、存放位置全记在脑子里。出来时周掌柜问“点完了?”他说“点完了”,报了个数。周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瘦小子真数了。

      姜禾田报数的时候,灰眼睛里有一丝光,那是算账的光。刘聿安飘在旁边,看他拍掉衣服上的米虫,没说话。但他看出来了,这个瘦小子不只会种地,还会算账,会记东西,会装傻。

      入夜,粮行后院的通铺上,其他伙计都睡了。姜禾田躺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压低声音问刘聿安:“你让我来陈记,不只是让我搬粮袋吧?”

      刘聿安飘在他头顶,声音很轻:“陈记粮行是陈飞平在京城的第一桩生意。他靠这个起家,后来才做了别的。陈记的账本里,藏着陈飞平最初的黑账。”

      “你要我偷账本?”

      “不急。先摸清陈记的底,再摸清陈飞平的人。他每年秋收前会来粮行一趟,亲自盘账。”

      姜禾田翻了个身,把赵大牛给的铁片攥在手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说,你跟着陈飞平的人来过一次青稷县。那次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过。但他身上有东西。红信子的毒,让他身上沾了阴气,普通鬼近不了他。我只能在青稷县附近活动,出了那个范围,我连人都碰不到。”

      姜禾田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所以你养了我十年。”

      “嗯。”

      夜深了。姜禾田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刘聿安飘在屋梁上,闭着眼假寐。忽然,手腕上红线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姜禾田手腕上的红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红光透出皮肤,像一根细小的血管在跳动。这不是阴气反噬。阴气反噬是冷的。这是锁魂线在动。钱瞎子的话在刘聿安脑子里响起来——“绑你的人把你当容器,把你的寿命一点一点锁进红线里。”

      刘聿安皱眉。他飘下来,凑近看那条红线。红光沿着红线往姜禾田心口方向蔓延,像在找什么东西。刘聿安伸手按住红线,红光慢慢暗下去。他的手指在姜禾田手腕上停了一会儿,少年的脉搏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热的。

      他想起今天白天姜禾田搬粮时咬紧的牙关、数粮袋时灰眼睛里的光。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村里出来,进了京城,落脚还不到三天,已经在粮行里站稳了。他在装傻,在观察,在等机会。

      刘聿安收回手,飘回梁上,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沾了一点红线的余温,很淡,很快就散了。他闭上眼,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锁魂线在动,说明姜禾田的寿命在流失。但他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怎么停。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姜禾田。少年睡得沉,灰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不知道锁魂线的事,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意。刘聿安忽然觉得,这把刀不只是刀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明天还有事。陈飞平月底来盘账。在那之前,得把粮行的底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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