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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桥 第二天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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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姜禾田跟陈掌柜说了一声,出了布庄。
他没去陈记粮行。他往城东天桥方向走。刘聿安昨晚告诉他,钱瞎子在天桥底下摆摊。姜禾田记得那个瞎眼老头,破桌子,蓝布八卦图,竹筒里插着几根签子,桌上摆着“不收穷钱”的木牌。在青稷县的时候,钱瞎子摸过他的手腕,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绑你的人,没打算让你活过二十。”
他得再问问。
天桥在城东闹市口,桥面上走人,桥底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艺的、算命的、卖药的、耍猴的,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鱼龙混杂。姜禾田从桥下穿过,眼睛往两边扫。卖艺的在敲锣,算命的在摇签,耍猴的敲着小鼓。
桥洞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张破桌子,蓝布八卦图,竹筒里插着签子。桌子后面坐着个老头。
钱瞎子七十来岁,干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眼睛是瞎的,眼皮耷拉着,眼窝深陷。他坐在那里,腰板挺直,不像一般乞丐那样佝偻。
姜禾田还没走到桌前,钱瞎子已经偏过头来。
“你来了。坐。”
姜禾田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寒暄,直接把手腕伸过去。钱瞎子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干得像树皮。他的手指在姜禾田腕间摩挲了一下,停住了。红线的位置,他摸到了。
钱瞎子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他抬起头,瞎了的眼睛对着姜禾田的方向,嘴唇抖了抖。
“锁魂线。跟上次一样。没解。”
姜禾田把手收回来。“你上次说,绑我的人没打算让我活过二十。”
钱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还是这句话。”
“为什么?”
“阴婚线是借。活人借死人的阴气挡灾,死人借活人的阳气暂存。两不相欠。”钱瞎子的声音很平,“锁魂线是拿。绑你的人把你当容器,把你的寿命一点一点锁进红线里。等他凑够了,一口气拿走。你的寿数从系上那天就开始漏。漏多少,看他耗多少。”
姜禾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红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
“他现在耗了多少?”
钱瞎子摇头。“我说不准。但你得知道一件事。那条线每动一次,你的寿数就少一截。他救你一次,你少一截。他动用鬼力,你少一截。他要是跟人动手,你少得更多。”
姜禾田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了野店那晚做噩梦,刘聿安把他拢进怀里。他想起了仓库看夜那晚,刘聿安从掌心涌出阴气压灭火苗。他想起了吴姨娘的马车翻在村口,刘聿安在院子里说“她该”。
他从来没把这些跟自己的寿命连在一起。
“线能解吗?”
钱瞎子从桌下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摸了摸里面的干艾草,却没拿出来。他只是摸了摸,又收回去。“能。两种办法。一种,绑线的人散尽修为,自己断。另一种,找一个比绑线的人更强的,硬剪。”
“第一种,他现在用不了。”姜禾田说。
“我知道。”钱瞎子顿了顿,“第二种,得看你的造化。”
姜禾田问:“第二种怎么找?”
钱瞎子摇头。“我一个瞎老头,算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你这辈子还有几个坎。过了,就有转机。”
“什么坎?”
钱瞎子没回答。他把布包收好,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小子,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只鬼,对你好不好?”
姜禾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钱瞎子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还行。”
“什么叫还行?”
姜禾田又想了想。他想起刘聿安在梁上翻来覆去红袍簌簌响的样子。想起他摘了一把野花放在门槛上,说“我不会道歉”。想起他在岔路口问“后悔吗”,然后笑了一声,红袍在晚风里翻卷。想起昨晚他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回他身上。
“他半夜给我盖被子。”姜禾田说。
钱瞎子偏了偏头,枯瘦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这回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姜禾田问。
钱瞎子没答,反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知道锁魂线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两种可能。一种是绑线的人故意的,他从一开始就想拿你的命。另一种是绑线的人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系的是阴婚线,但他心里太想留住你,手底下就重了,线就变成了锁魂线。”
姜禾田看着他。
钱瞎子说:“第一种,你死了,他修为大涨。第二种,你死了,他什么都得不到。他自己也搭进去。”
姜禾田沉默了很久。
钱瞎子从桌下摸出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拿着。艾草。回去熏手腕。治不了根,但能缓一缓。别熏多了,熏多了线会缩,他那边也有感觉。”
姜禾田接过来,揣进怀里。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钱瞎子摸了摸铜板,摇摇头,推回去。“我说了,不收穷钱。”
“那我怎么谢你?”
钱瞎子想了想。“你进陈记粮行之后,帮我留意一个人。”
“老仆赵。你上次说过了。”
“对。他还在陈飞平身边。你看见他,回来告诉我他长什么样,走路什么姿势,说话什么口音。”
姜禾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多谢。”
钱瞎子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姜禾田转身往桥外走。刘聿安飘在桥洞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红袍在人群里显眼得很。他看见姜禾田出来,迎上去。
“他跟你说什么了?”
姜禾田往前走,没停步。“说了锁魂线的事。”
刘聿安偏头看他。
“你耗鬼力的时候,我的寿数也在耗。”姜禾田的声音很平,“你救我的每一次,都在减我的命。”
刘聿安停住了。他飘在原地,看着姜禾田的背影。
姜禾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走啊。愣着做什么。”
刘聿安飘上来,落在姜禾田旁边。他沉默了很久。“你怪我吗?”
姜禾田偏头看他。“怪你什么?”
“怪我没告诉你。”
姜禾田想了想。“你自己也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不会绑那条线。”
刘聿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少年瘦削的侧脸。日光落在姜禾田的青灰色短褐上,干干净净的。他忽然想起岔路口那天,姜禾田说“你的骨头还在水潭里”,说“五十年够了”。
“钱瞎子还说什么了?”他问。
姜禾田走了一段,开口:“他说锁魂线有两种。一种是你故意的,一种是你不知道。你心里太想留住谁,手底下就重了。”
刘聿安的红线微微发烫。
姜禾田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种?”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姜禾田没接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像走在田埂上。走过天桥,拐上回布庄的街,他才开口。
“你系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刘聿安想了想。“想的是,别让你跑了。”
“那不就是第二种。”
刘聿安愣了一下。姜禾田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站在布庄后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刘聿安一眼。
“进来吧。陈掌柜说今天有批布要搬。”
刘聿安飘进去,落在后院的屋檐下。姜禾田换了旧短褐,去前头帮陈掌柜搬布了。刘聿安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红线在手腕上松松地垂着。他想起钱瞎子的话。心里太想留住谁,手底下就重了。他系线的时候,想的是“别让你跑了”。就这一念。锁魂线就系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伸手拢在掌心。红线的另一头,脉搏隔着线传过来,一下一下,热的。
他忽然不敢想,如果线一直解不开,姜禾田还剩多少寿数。
傍晚,姜禾田搬完布,坐在后院台阶上吃饭。刘聿安飘在他旁边。
“明天去陈记粮行。”姜禾田说。
“嗯。”
“钱瞎子说,线能系就能解。只是得等。”他低头扒了口饭,“那我先把你的事办了。”
刘聿安看着他。
“陈飞平倒了,我把你的骨头取出来,埋在我田里。然后我再去找钱瞎子解线。”姜禾田把碗放下,“一件一件来。种地的人,不怕活多,就怕没顺序。”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要是解不了呢?”
姜禾田想了想。“那就解不了。反正我也活不到二十的话,还有五年。五年够做很多事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年麦子收完了明年再种”。刘聿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转开脸,背对着他。
姜禾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背对着我做什么?”
刘聿安沉默了三息。“……我看月亮。”
姜禾田抬头看了看天。阴天,没有月亮。他没拆穿,低头继续吃饭。
入夜,姜禾田躺在偏房的窄床上。刘聿安飘在屋梁上。红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姜禾田闭着眼,忽然开口:“刘聿安。”
“嗯。”
“你别想太多。线的事,我自己有数。”
刘聿安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姜禾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你晚上别给我盖被子了。”
刘聿安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手冷。每次盖被子我都醒。”
刘聿安在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知道了。”
姜禾田闭上眼。嘴角的弧度没落下来。
第二天清早,姜禾田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布庄后门,往左拐,走了不到一炷香,就到了陈记粮行门口。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三间门面,门口码着粮袋,伙计们进进出出。柜台后面,周掌柜端着紫砂壶,正眯着眼打量街上的行人。
姜禾田深吸了口气,穿过街,走进了陈记粮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