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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入京   景安京 ...

  •   景安京的城墙比青稷县整个村子都大。

      姜禾田站在南城门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青砖砌的城墙高得望不到顶,上面插着旗,风一吹猎猎响。进出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挑担的、赶驴的、卖糖葫芦的、拉客住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哥哥给的新衣裳,青灰色的粗布短褐,干干净净。草鞋是新的,包袱不大,腰后插着柴刀。他站在城门口,像一棵从田里移栽过来的青麦,根上还带着土。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暗红喜袍在人群里显眼得很,可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一个挑担的老汉从刘聿安身体里穿过去,打了个寒噤,嘀咕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冷”,紧了紧衣领继续走。

      姜禾田看着老汉穿过去的那个位置,觉得有点瘆人。

      “别看了。”刘聿安说,“他们看不见我。你先进城,找地方落脚。”

      姜禾田收回目光,迈步进了城门。

      城里比外面更挤。街两边全是铺子,绸缎庄的幌子金线绣边,银楼的招牌擦得锃亮,酒楼的香气从二楼飘下来,混着脂粉味和糖炒栗子的焦甜。街上的人穿得也体面,绸衫、罗裙、缎面鞋,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姜禾田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亮的灯笼,没见过这么宽的街,没见过这么多人。

      他有点晕,不是怕。是信息太多,眼睛不够用。在村里,他闭着眼都能从村头走到村尾,知道哪块田该浇水了,哪棵树该修枝了。可这地方,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没乱走。他站在街边,靠着一根拴马桩,把方向辨清了。日头偏西,影子的方向告诉他南北。他记得刘聿安说过,陈记粮行在城东,靠码头。城东在左边,码头水汽重,空气里应该有河腥味。他吸了吸鼻子,往左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潮湿的、混着鱼虾的水腥气。

      他迈步往东走。刘聿安飘在他旁边,默默观察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从青稷县走到景安京,走了三天路,站在京城最大的街上,居然没露怯。他那双灰眼睛扫过那些高楼铺面,不慌,不乱,像是在丈量一块陌生的田地。

      有点意思。

      姜禾田没急着去陈记。他先按照云芷儿给的信息找云家铺子。云芷儿说,云家在京城有一间布庄,掌柜姓陈,是云老爷的旧交。她把一只银镯子给了他,说“陈掌柜看见这个,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他沿街一路问过去。他认字不多,但嘴勤快,见着摆摊的就问“陈记布庄在哪条街”。问了三个人,拐了两个弯,终于在一条稍偏的街上找到了。

      布庄门面不大,两间开,招牌写着“陈记布庄”。门口挂着几匹布,靛蓝的、月白的、绛红的,在风里轻轻晃。铺子里有个五十来岁的掌柜,正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客官买布?”

      姜禾田走进去,从怀里摸出那只银镯子,放在柜台上。“陈掌柜,我是云芷儿云小姐的……家里人。她让我来找您。”

      陈掌柜拿起银镯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姜禾田。他盯着他左眼那道灰蒙蒙的雾看了一息,没多问,把银镯子推回来。“云小姐的镯子。你叫什么?”

      “姜禾田。”

      “姜?”陈掌柜皱了皱眉,“云家的姑爷也姓姜。”

      “那是我哥。”

      陈掌柜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瘦削的少年,灰眼睛,穿着粗布短褐,但干干净净的。他点了点头。“明白了。你住哪儿?”

      “刚进京,还没找地方。”

      陈掌柜放下算盘。“后院有间偏房,堆了点货,收拾一下能住人。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姜禾田把银镯子收好,“多谢陈掌柜。”

      陈掌柜领他穿过铺子,推开后门。后院不大,堆着几摞布匹和一口旧缸。靠墙有一间偏房,门板半掩着,里面一张窄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一口旧柜子。比他在村里的土坯房还小,但收拾得干净。

      “将就住。”陈掌柜站在门口,“铺子里伙计管饭。你白天要是没事,帮我搬搬布、看看铺子,我给你算工钱。”

      姜禾田把包袱放下。“行。”

      陈掌柜走了,姜禾田站在偏房里,环顾四周。他放下包袱,把床铺整理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后门口,推开半扇门,往外看了一眼。

      后巷不宽,两边是青砖墙。巷子尽头,往左拐,是一条稍宽些的街。街角露出一块招牌的一角,黑底金字,被墙挡住了一半,但他认得那两个字的笔画。

      陈记。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

      “嗯。”

      “那就是陈记粮行。三间门面,靠码头。门口有棵老槐树。”

      姜禾田站在后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的一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泥。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明天去看看。”

      刘聿安偏头看他,“不急。先歇一天。”

      姜禾田没接话,他转身回了屋,把柴刀放在床头,铁片揣在怀里。然后他坐在床边,从包袱里摸出孙半仙给的那张纸,摊在膝盖上。他认不全上面的字,但他记得孙半仙说的每一条——陈记粮行、红信子、吏部靠山、赵老四。

      他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入夜,布庄关了门。陈掌柜给他端了碗饭,一碟咸菜。姜禾田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吃。刘聿安飘在屋檐下,红袍垂着。

      “陈掌柜人不错。”刘聿安说。

      “嗯。”

      “比他爹强。”

      姜禾田抬头看他。“你认识他爹?”

      刘聿安沉默了一下,“五十年前,陈记布庄的老掌柜跟云老爷是朋友。陈飞平断了云家粮路的时候,老掌柜帮云家藏过一批货。后来陈飞平知道了,老掌柜没过多久就没了。”

      姜禾田停下筷子。

      “陈掌柜接了他爹的铺子,这些年一直不温不火,但也没倒。”刘聿安的声音很平,“他帮云家,是替他爹还情。”

      姜禾田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

      吃过饭,他把碗洗了,坐在门槛上。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河面上的水汽。远处的码头方向有船夫的号子声,隐隐约约的。他抬头看了看天。景安京的天跟青稷县的不一样。青稷县的天能看到星星,一颗一颗的,清清楚楚。这里的天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勉强透出来。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想家了?”

      姜禾田开口:“刘聿安。”

      “嗯?”

      “那块布庄的招牌,我认得‘陈’字。我哥教过我。剩下的两个字,我不认得。”

      “陈记布庄。”

      “嗯。陈记。”姜禾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跟陈记粮行一样,都姓陈。”

      刘聿安看了他一眼。

      姜禾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我去陈记粮行门口看看。先认认门,再想怎么进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掌柜招短工,我去应。他嫌我瘦,我就搬给他看。他要留下我,我就在粮行里待着。账本在暗格里,我慢慢摸。”

      刘聿安看着他瘦削的侧影。月光落在他青灰色的短褐上,干干净净的。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村里出来,走了三天路,进了京城,落脚还不到一天,已经打算好了下一步。

      “小夫君。”

      姜禾田偏头看他。

      刘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

      姜禾田没接话,他转身回了偏房,关上门。屋里很黑,但他没点灯。他摸到床边,躺下来,把铁片攥在手里。硬邦邦的,硌得慌,但踏实。他闭上眼。

      刘聿安飘在屋梁上,低头看着黑暗里的少年。他想起三天前在岔路口,姜禾田说“不后悔”。他当时笑了,但心里有个地方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他死了五十年,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没人为了他的骨头去京城。没人说“五十年够孤独了”。

      他闭上眼,偏房里很安静,只有姜禾田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小夫君。”

      姜禾田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刘聿安没听清。他低头看着少年蜷在床上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团。他飘下来,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回姜禾田身上。手指碰到少年的肩膀,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飘回梁上。

      黑暗中,红线在两个人手腕上微微发亮。连着两个不同世界的命。

      次日清晨,姜禾田早早醒了。

      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哥哥给的新衣裳他舍不得天天穿,把旧短褐换上了。他出了布庄后门,往左拐,走了不到一炷香,就看见了陈记粮行的招牌。黑底金字,三间门面。门口码着粮袋,有伙计在搬货。柜台后面站着个微胖的中年人,穿酱色绸衫,腰间挂串铜钥匙,手里端着紫砂壶,正眯着眼打量进出的客人。

      周掌柜。

      姜禾田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他没急着过去,把粮行的门面、伙计人数、进出货的频次全记在脑子里。门口有棵老槐树,比青稷县村口那棵还粗。树上拴着两头驴,一个伙计正往驴背上装粮袋。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看清楚了?”

      “嗯。”

      “明天去?”

      姜禾田点了点头。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粮行后门走出来一个老人。六十来岁,背微驼,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得比周掌柜体面。老人站在后门口,朝街上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姜禾田的方向,停了一瞬。姜禾田没动。他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灰眼睛平静地回望着那个老人。

      老人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后门。

      刘聿安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是他。钱瞎子说的那个老仆,赵。”

      姜禾田没说话。他看着后门关上的方向,把那个老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右脚微跛,西南口音。

      他转身往布庄方向走。身后,陈记粮行的招牌在晨光里明晃晃的。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红线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

      “明天我去陈记。”他说。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嗯。”

      走了几步,姜禾田忽然开口:“刘聿安。”

      “嗯?”

      “锁魂线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解。你不用有负担。”

      刘聿安停住了,他飘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稳当,像走在田埂上。

      “……谁有负担了。”他嘟囔了一句,飘上去,跟在姜禾田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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