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岔路口 村口老 ...
-
村口老槐树下,姜禾田回头看了一眼。
姜秋田站在马车旁边,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他看见弟弟回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云芷儿已经上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攥着车帘的手,指节发白。赵大牛站在最远处,像一根铁桩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喊了一嗓子:“禾田!活着回来!”
姜禾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没喊回去,只是摆了摆手。然后他转过身,迈步往前走。没再回头。
走出十几步,刘聿安飘在他旁边。“你没回头。”
“回头有什么用。”
刘聿安偏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晨光里很静,灰眼睛望着前面的路,步子稳当。他忽然想起昨晚姜禾田把赵大牛给的酱肉分了一半放在灶台上,又把哥哥那壶浊酒摆正了。他做这些的时候,刘聿安问他“你给谁留的”。姜禾田说“谁回来谁喝”。
官道是土路,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农田和野地。姜禾田走得不快,步子稳,草鞋踩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但节奏不乱。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红袍被晨风吹得翻卷。他不用走路,飘得轻松,时不时飘到前面去看看路,又飘回来。
两人话不多,姜禾田不觉得闷。他一个人种了十年地,早就习惯了不说话。刘聿安也不觉得闷。他死了五十年,更习惯沉默。
走了一段路,刘聿安飘得太远,红线忽然绷紧。姜禾田手腕一疼,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手腕。红线从皮肤下隐隐透出来,微微发亮,绷得笔直。刘聿安在前面也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飘回来。
“又走太远了?”
“嗯。”
刘聿安低头看了看红线,挑眉。“这玩意儿倒是方便。以后我跑远了,你拽一下我就知道了。”
姜禾田看着他。“是你跑远了,不是我拽你。”
刘聿安:“一个意思。”
姜禾田没接话,继续走。
走了一段,姜禾田问:“到了京城,先去哪儿?”
刘聿安:“云家的铺子。你嫂子给了你地址,先落脚,再打听陈记粮行。”
“陈记粮行在哪儿?”
“城东,靠码头。门口有棵老槐树,比你们村口那棵还粗。”
姜禾田沉默了一下。“你记得很清楚。”
刘聿安:“我死了五十年,这五十年里陈飞平每年都派人回青稷县。我跟着来过一次,把京城的路摸了一遍。”
姜禾田偏头看他。“你出不了水潭,怎么摸的?”
刘聿安沉默了一下。“我出不了水潭,但我能附在活人身上。时间不长,但够我看几条街。”
姜禾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附在活人身上。这只鬼为了报仇,什么事都做过。
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片荒地,几间破败的茅屋。姜禾田停下来看了一眼。茅屋的门板歪着,屋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草。
刘聿安:“看什么?”
姜禾田:“这房子要是修一修,还能住人。”
刘聿安看着他。“你到了京城,还惦记修房子?”
姜禾田继续走。“我看不得地荒着,房子也一样。”
日头爬到头顶时,两人走到一个简陋的茶摊。几根竹竿搭的棚子,下面摆着两张条凳和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摊主是个佝偻的老汉,坐在树荫里打瞌睡。姜禾田要了碗粗茶,坐着歇脚。茶是深黄色的,飘着碎茶叶,但解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姜禾田喝了两口茶,忽然开口:“刘聿安。”
“嗯。”
“你在青稷县待了五十年,除了水潭,还有别的地方想去吗?”
刘聿安想了一会儿。“明雒城。我老家。我想回去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看看我娘当年泡茶的院子还在不在。”
姜禾田低头喝了口茶,苦的。
刘聿安偏头看他。“你呢?除了青稷县,还有别的地方想去吗?”
姜禾田想了想。“没有。我就想种地。种到种不动为止。”
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你才十五岁。”
姜禾田放下碗。“十五岁也种了十年地了。”
茶摊旁边来了一对父子,父亲四十来岁,挑着担子,儿子七八岁,跟在后面。小孩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哇哇大哭。父亲放下担子,蹲下来看儿子的膝盖,从怀里摸出块粗布擦了擦,又吹了吹。小孩不哭了,吸着鼻子站起来。
姜禾田看着那对父子。他忽然想起哥哥。五岁那年他掉进水潭,哥哥跳下去捞他上来,抱着他回家。哥哥的膝盖也磕破了,但哥哥没哭。
刘聿安注意到他的目光。“想什么?”
姜禾田收回目光。“没什么。”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吧。”
傍晚,官道上一个岔路口。一条往东北,一条往西南。
姜禾田站在岔路口,停下来。他往西南那条路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条小路弯弯曲曲,通进远处的树林里,看不见尽头。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那是回青稷县的路。”
姜禾田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气。他站了好一会儿。
刘聿安偏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暮色里很静,灰眼睛望着那条回去的路。
刘聿安忽然开口:“后悔吗?”
姜禾田偏头看他。
“离开村子。”刘聿安说,“你的地,你的麦子,你哥,你嫂子,赵大牛。你本来可以留在村里种一辈子地。你哥会护着你,你嫂子会给银子,赵大牛会隔三差五来串门。你不用去京城,不用找陈飞平,不用替一只鬼报仇。”
姜禾田看着他,许久没有开口。他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收回目光,迈步走上了往东北的那条路。
“不后悔。”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为什么?”
姜禾田走了几步,开口:“你的骨头还在水潭里。”
刘聿安愣了一下。
“我走了,陈飞平的人还会来村里。我哥在云府,我嫂子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把陈飞平的事了了,他们过不安生。”他偏头看了刘聿安一眼,“你的骨头不取出来,你就走不了。你走不了,就得一直在水潭边待着。五十年够孤独了。”
刘聿安飘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姜禾田走出几步,回头看他还停在岔路口。“走啊。天快黑了。”
刘聿安飘上来,落在他旁边。他低头看着少年瘦削的侧脸。暮色里,少年的步子稳当,像走在田埂上。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刘聿安忽然笑了一声。
姜禾田偏头看他。“笑什么?”
刘聿安:“笑你。”
“笑我什么?”
“别人替一只鬼办事,都是怕鬼。你不怕。”
姜禾田:“有什么好怕的。你连土都碰不了。”
刘聿安噎了一下,他盯着姜禾田看了两息,然后又笑了。这次的笑没有戏谑,是真的笑。红袍在晚风里翻卷,像一朵开在暮色里的花。
姜禾田懒得理他,他低头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
天彻底暗下来,官道尽头,远处出现了一座野店的灯光。姜禾田停下脚步,看了看那点光。
“这里是刘家老店,前面还有三十里到景安京。”
姜禾田点头。“今晚住那儿。明天再走。”
他迈步往野店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来路,暮色沉沉。青稷县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
刘聿安问:“看什么?”
姜禾田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
他走进野店的灯光里。刘聿安飘在他身后,红袍在夜风里翻卷。
野店的油灯挂在门口,昏黄的一团光。姜禾田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来路。官道在月光下泛着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片,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