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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进京   云芷儿 ...

  •   云芷儿一夜没睡。

      她躺在炕上,听着姜秋田平稳的呼吸,眼睛睁着看了一夜房梁。她反复想一件事。姜禾田要进京。陈飞平在京城有权有势。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一只鬼,什么都没有,进京去跟陈飞平斗。她想起那个红袍身影,想起姜禾田手腕上的红线,想起姜秋田昨天蹲在田埂上肩膀发抖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她起来的时候,姜禾田已经在灶台前烧火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你要进京?”

      姜禾田抬起头,他没否认。“嗯。”

      “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麦子不收了。”

      云芷儿看着他。“你一个人去?”

      “还有刘聿安。”
      云芷儿偏过头,看了一眼屋檐下那片空处。她看见那个红袍身影在那里。她攥了攥帕子,转过头来。“云家的马车,我让人给你备好。”

      姜禾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嫂子——”

      “云家在京城有铺子,有旧关系。我爹虽然不理事了,但云家的名头还在。”云芷儿的声音不快不慢,“你去了京城,要找落脚的地方,要打听陈记粮行的事。光靠你一个人,不行。”

      姜禾田看着她。“嫂子,你帮我,云老爷那边怎么交代?”

      云芷儿偏过头,看着窗外。“我爹那边,我自己去说。你不用管。”

      姜秋田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他听见了云芷儿的话。他愣在那里,看着她。

      云芷儿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他。“你看什么?”

      姜秋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云芷儿盯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我嫁的是你,你弟弟就是我弟弟。你护不住他,我替你护。”

      姜秋田站在那里,喉结动了动。他一句话没说。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云芷儿的手。

      云芷儿的手一僵,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大手包着自己的手。粗糙的,有茧的,指节粗大的。她没抽回来。

      姜禾田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窜起来,映在他灰眼睛里。他嘴角动了一下。

      刘聿安飘在屋梁上,低头看着这一幕。他低声对姜禾田说:“你嫂子比你想的厉害。”

      姜禾田没说话,他往锅里添了把米。

      午后,姜禾田去了县城。

      他先去了天桥底下。钱瞎子的摊子不在。旁边卖艺的老汉说:“那瞎老头走了,留了话,说你要找的人,在破庙等你。”

      姜禾田去了青稷县郊外的破道观,孙半仙在那里等他。

      孙半仙蹲在破道观里,灰道袍更脏了,鼠须更乱了,眼窝深陷。他看见姜禾田进来,没像以前那样缩着,反而站起来迎了两步。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我等你好几天了。”

      姜禾田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要走了?”

      孙半仙点头。“陈飞平的人找到村里来了,我再待下去,迟早被他们找到。我师父的仇,我报不了。但我能帮你。”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发黄的纸,铺在地上。“这是我师父当年记的。陈飞平在京城的所有底细。”

      他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条一条说。陈记粮行在城东,靠码头,三间门面,明面上卖粮,暗地里走红信子的货。掌柜姓周,陈飞平的心腹。红信子是陈飞平的命根子,药方是从刘家偷的,做出来的药卖给宫里的人,也卖给江湖上有钱的主,利润比粮食高十倍。陈飞平在吏部有个靠山,姓王,官居郎中。当年打点他的银子,就是从青稷县那笔横财里出的。赵老四是陈飞平的贴身老仆,跟了他五十年,知道所有底细,但他被红信子拿捏着,不敢跑。陈飞平最怕的东西是刘聿安的骨头。他找了几十年,想把骨头挖出来挫骨扬灰,但一直没找到。只要骨头还在潭底,刘聿安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孙半仙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陈飞平在京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比他的官大。我师父的纸上没写是谁,但他说过一句话,‘陈飞平是刀,不是握刀的人。’”

      姜禾田把每一条都记在脑子里,他认字不多,但他记性极好。地名、人名、关系,一条一条刻进去。

      交代完了,孙半仙把纸收起来,塞进姜禾田手里。“这张纸你拿着。上面的字你认不全,但到了京城,找人念给你听。”

      姜禾田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

      孙半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要走了。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能活一天是一天。”他走到道观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姜禾田一眼。“小子,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哥那个坎,快了。你走了,云家就没人护了。”

      姜禾田心里一紧。

      孙半仙说:“陈飞平打压云家,不只是为了粮路。他怕云家翻身。你哥在云府,是云家的主心骨。你走了,陈飞平的人要是对云家动手,你哥跑不掉。”

      姜禾田沉默了很久。

      孙半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灰道袍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破铃铛叮叮当当响着,越来越远。

      姜禾田站在破道观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抬头看了看天。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你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姜禾田把纸揣好。“进京快点办完。办完就回来。”

      傍晚,姜禾田回村。赵大牛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迎上去。“你去哪儿了?我找你一下午了。”

      姜禾田说:“去县城了。”

      赵大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要进京?”

      姜禾田看着他,他没跟赵大牛说过,但赵大牛猜出来了。

      姜禾田没否认。“嗯。”

      “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

      赵大牛搓了搓手。“我跟你去。”

      姜禾田看着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爹年纪大了,铁匠铺靠你。你走了,他怎么办?”

      赵大牛噎住了,姜禾田往前走,赵大牛跟在后面。

      “你一个人去送死,我不干。”赵大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陈飞平在京城有权有势,你一个十五岁的种地小子,跑去跟他斗?你连京城的路都不认识!”

      姜禾田停下脚步,转过身。“大牛。”

      赵大牛看着他。

      “我有刘聿安。”

      赵大牛愣了一下。“那只鬼?”

      “嗯。”

      赵大牛沉默了。他想起那天在姜禾田家后脖子上被点的那一下。凉的,硬的,像根手指头。他当时说是耗子,但他知道不是。

      姜禾田拍了拍他的肩。“你留在村里。帮我看着我哥,看着我嫂子。陈飞平的人要是来村里,你帮我报信。”

      赵大牛低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片。黑乎乎的,磨得发亮,四四方方的。他把它塞进姜禾田手里。

      “你带着这个。”

      姜禾田看着那块铁片。“你自己留着——”

      “你带着。”赵大牛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就当我去了。”

      姜禾田攥着那块铁片。铁片被赵大牛的体温捂热了,暖融融的。

      赵大牛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活着回来,我请你喝浊酒!”

      姜禾田站在村口,看着赵大牛的背影。他把铁片揣进怀里,跟那张发黄的纸放在一起。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你这朋友不错。”

      姜禾田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片,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拿出来。

      次日清晨,姜禾田一个人去了田里。

      天刚蒙蒙亮。他扛着锄头走到田埂上。他没干活,把锄头放在一边,蹲在田埂上。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在晨风里轻轻晃。穗子沉甸甸的,垂着头,再过几天就能收了。

      他伸手摸了摸麦穗,指尖在穗头上轻轻捻了捻。麦粒饱满的,硬的,隔着壳能摸到。他抓了把田里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湿的,软的,带着露水和草叶的腥气。他把土撒回去。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姜禾田突然开口:“这块地,我爹留下的。他死得早,我记不清他的脸。但我记得他扛着锄头在田里干活的样子。我哥说,我爹种地种得好,村里没人比得上。”他顿了顿。“我五岁开始种,种了十年。地没荒过。我哥入赘云府之前,把地交给我。他说,‘禾田,这块地是咱家的根。你守着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泥。“我守了十年。”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看着这片田。半亩不大,但长势比周围几块田都好。麦子齐整,间距均匀,土松而不散。

      姜禾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等我回来,这块地还得种。”

      刘聿安看了他一会儿。“我帮你种。”

      姜禾田偏头看他。“鬼种不了地。”

      “我帮你看着。你种地的时候我在旁边守着,没人敢来偷。”

      姜禾田没说话,他扛起锄头,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麦田在晨光里金黄金黄的,麦穗在风里轻轻晃。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红线在两人手腕上松松地垂着。

      姜禾田忽然开口:“刘聿安。”

      “嗯。”

      “你死了五十年,有没有想过回来?”

      刘聿安沉默了一下。“没有。回不来。”

      “如果能把骨头取出来呢?”

      刘聿安偏头看他。

      姜禾田没看他的眼睛。“到了京城,把陈飞平的事办完,我回来取你的骨头。埋在我田里。这样你就有地方待了。”

      刘聿安飘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姜禾田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晨光照在他瘦削的肩上,灰眼睛在日光里淡了些。

      第三天清晨,村口老槐树下。

      姜禾田背着包袱,准备出发。云芷儿、姜秋田、赵大牛都在。

      姜秋田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低头看着弟弟。“你去京城,我守云家。”他的声音很沉,“你出事,我第一个到。”

      姜禾田点头。“嗯。”

      沉默了一会儿。姜秋田忽然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袱,塞进姜禾田怀里。“拿着。”

      姜禾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件新衣裳。青灰色的粗布短褐,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新布的味道,干净,好闻。

      他抬头看着哥哥。

      姜秋田偏过头,不看他的眼睛。“穿这个走。别让京城人看不起。”

      姜禾田低头看着那件新衣裳。他想起哥哥入赘那天,留给他的那件旧衣,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穿着那件旧衣过了五年。现在哥哥给了他一件新的。

      他把新衣裳拿出来,抖开。尺寸刚好,不长不短。哥哥知道他穿多大。

      他把旧短褐脱下来,换上那件新衣裳。青灰色的,很合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哥哥。

      姜秋田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像个人样了。”

      他把旧短褐叠好,放进包袱里。

      云芷儿站在马车旁边。她今天没穿水红绸裙,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她走到姜禾田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拿着。路上用。”

      姜禾田接过来,掂了掂。里面是银子。不多,但够他走一趟京城。“嫂子——”

      云芷儿打断他,“别谢我。到了京城,找到云家的铺子。掌柜姓陈,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帮你。”

      姜禾田把银子收好。“谢谢嫂子。”

      云芷儿偏过头。“快走吧。别磨蹭。”

      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她看了姜秋田一眼。姜秋田站在马车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放在车辕上,像是怕马车跑了。

      赵大牛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他没过来。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铁桩子。姜禾田看了他一眼。赵大牛举起手,冲他挥了挥。姜禾田点了一下头。

      姜禾田背好包袱,走到村口土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哥哥站在马车旁边,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云芷儿坐在车里,车帘掀开一角。赵大牛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转过身,迈步往前走。刘聿安飘在他旁边不远处。

      走了十几步,姜禾田忽然停下来。他没回头,但声音很轻:“哥。”

      姜秋田站在后面。“嗯。”

      “我回来的时候,地里的麦子可能都……。”

      姜秋田沉默了一下。“我给你留着。”

      姜禾田没再说话。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远处走。晨光照在他青灰色的新衣裳上,把那个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

      村口的土路尽头,景安京的方向,天边一道晨光。姜禾田走在官道上,身后是青稷县的炊烟,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路。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片,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红袍在晨风里翻卷。“小夫君。”

      “嗯。”

      “走快点。天黑前还能多赶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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