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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线 姜秋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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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秋田是在村口老槐树下听见的。
他从村外收粮回来,扛着两袋粮,路过村口。赵婶子和几个妇人坐在树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嚼舌根。他本来没在意,但听见了“禾田”两个字。
“你们听说了没?昨天下午,有两个外乡人去了禾田家。翻了个底朝天,东西扔了一地。”
“外乡人?找他做什么?”
“不知道。但有人说,跟水潭有关系。禾田那孩子,五岁掉水潭,左眼就灰了。村里人都说他被那东西缠着。那两个外乡人,兴许就是冲着水潭来的。”
“禾田也是命苦。一个人种地,还配了阴婚……”
姜秋田站在树荫外面,粮袋扛在肩上,一动不动。
配阴婚,他弟弟配了阴婚。他不在村里的时候,村长逼着禾田拜了堂,娶给了一个女鬼。
他把粮袋放在地上,慢慢蹲下来。他想起上次回家时,姜禾田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红印子。他当时看见了,但没问。他以为是干活磨的。他攥了攥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他站起来,扛起粮袋,往家走。步子比平时重,踩得土路咚咚响。
推开院门的时候,姜禾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晨光照着他瘦削的侧脸,干干净净的少年模样。他抬起头,看见哥哥,叫了一声:“哥。”
姜秋田没应声,他把粮袋扔在墙角,走到姜禾田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他弯腰,一把抓住姜禾田的左手腕,翻过来看。红线在腕间,浅淡的,像一道被细线勒过的印子。
姜秋田盯着那道红线,沉默了很久。他松开弟弟的手,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看见屋檐下那块被风吹起来的红布片,看见灶台上那碗没人喝的粥,看见墙上挂着的柴刀上有一层薄薄的霜。他转过身,盯着姜禾田。
“配阴婚的事,什么时候的事?”
姜禾田站起来。“半个月前。”
“谁逼的?”
“村长,孙半仙,还有全村人。”
姜秋田的拳头攥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禾田看着他。“你在云府,走不开。”
“走不开?”姜秋田的声音拔高了,“你配阴婚,我走不开?你被全村人逼着嫁给一只鬼,我走不开?”
姜禾田沉默良久。
姜秋田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配阴婚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只鬼是什么东西?你一个人拜了堂,系了红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姜禾田看着他哥,“我找了,我偷偷去了云府后巷。我看见你在搬粮。赵嬷嬷往地上吐瓜子壳,你一声不吭。我看见你手上有伤。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姜秋田愣住了。
沉默。院子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哥,你在云府过得好吗?”
姜秋田突然说不出话。
“你说‘还行’。你每次都说‘还行’。你手上有伤,你说‘干活磨的’。你被赵嬷嬷欺负,你说‘嘴碎不碍事’。你五年没生孩子,你说‘不急’。”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配阴婚,是我不想让你担心。你不告诉我你在云府受的苦,也是不想让我担心。我们俩,谁也别怪谁。”
姜秋田站在院子里,看着弟弟。十五岁的少年,瘦削的,灰眼睛在日光里很静。他忽然觉得,弟弟长大了。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的。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墙角的柴刀。柴刀上凝着一层薄霜,霜在日光下慢慢化了,滴在地上。他伸手摸了摸灶台的边缘。冷的。灶膛里火烧得正旺,灶台应该是热的,但灶台边缘是冷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他又走到屋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掌上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屋子里比外面冷。明明日头升起来了,但院子里阴森森的。
他忽然想起上次回家时那些细节。姜禾田手腕上的红印子、屋里莫名其妙的凉意、弟弟偶尔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全对上了。
他走到姜禾田面前。“那只鬼,还在?”
“我问你,那只鬼还在不在?”
姜禾田看着他哥的眼睛。“在。”
姜秋田的拳头又攥紧了。“在哪儿?”
姜禾田偏过头,看了一眼屋檐下。姜秋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屋檐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了。有一股冷意从那片空处渗出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往后退了一步。“他在那儿?”
姜禾田点点头:“嗯。”
姜秋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屋檐。他知道那里有东西。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感觉,跟十年前他跳进水潭捞弟弟时,缠在脚踝上的那种冷,一模一样。
十年前,他跳进潭里把弟弟捞上来。他在水底看见了一个穿红袍的人,沉在潭底,脸朝上。他跟那人对了一眼。然后他抱着弟弟游上去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以为那是幻觉。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幻觉。那只鬼从潭底出来了,缠上了他弟弟。
他转身往外走,姜禾田叫住他。“哥。”
姜秋田停了一步。
“你别去找他,你找不到的。”
姜秋田没回头,“我去田埂上坐一会儿。”
他走出了院门。
傍晚,村外田埂。
姜秋田坐在姜禾田的半亩田旁边。田里的麦子金黄金黄的,快熟了。这是弟弟一个人种出来的。他蹲下来,抓了把田里的土,在手里搓了搓,撒回去。他又想起十年前。弟弟掉进水潭,他跳下去捞他上来。他抱着弟弟回家,弟弟浑身冰凉,左眼全是血丝。他把弟弟放在床上,去求孙半仙。孙半仙说“没救了”。他在潭边坐了一整夜,对着水面喊话。那时候他手里攥着块石头,浑身发抖,他想跳下去,但他没跳。
现在那只鬼出来了,缠着他弟弟。他弟弟配了阴婚,系了红线,跟一只鬼绑在一起。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看不见那只鬼,碰不到那只鬼,打不过那只鬼。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云芷儿从村里走出来,她看见姜秋田坐在田埂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站在田埂另一头,没走过去。她攥着帕子,站了很久。她想起五年前他挑着担子送她回云府的那个晚上。他站在月光里,浑身是泥,但背挺得很直。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步远。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云芷儿开口:“你弟的事,你知道多少?”
“配阴婚,红线,那只鬼还在。”
云芷儿说:“你信?”
姜秋田沉默了很久。“我见过。”
云芷儿偏头看他。
“十年前,我跳进水潭捞禾田的时候,在水底看见过。”姜秋田的声音很闷,“一个穿红袍的人,沉在潭底,脸朝上。我跟他对了一眼。”
云芷儿愣住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田里的麦子在晚风里轻轻晃,云芷儿坐在旁边,攥着帕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姜秋田沉默了很久。“让禾田进京。”
云芷儿看着他。
“那只鬼要他进京,陈飞平在京城。”姜秋田的声音很低,“禾田不走,陈飞平的人还会来。到时候更麻烦。”
云芷儿问:“你让他一个人去?”
“他不一个人去。”姜秋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麦田,“那只鬼跟着他。”
云芷儿一愣,她想起那个红袍身影,飘在姜禾田身后,长发散着,面容苍白。她见过一次,在村口。那时候她以为是幻觉,现在她知道不是。
“你不怕那只鬼害他?”
姜秋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往村里看了一眼。暮色里,土坯房的烟囱冒着炊烟。姜禾田在做饭。
“那只鬼要是想害他,早就害了。”姜秋田说,“五年前我在水潭边坐了一夜,对着水面喊话。我跟那东西说,‘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害我弟弟。’那东西没动我。也没动禾田。”
云芷儿站起来,看着他。
“禾田比我有数。”姜秋田往村里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禾田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田埂上那两个身影。他哥蹲着,肩膀在抖。云芷儿坐在旁边,帕子攥在手里。
刘聿安飘在他旁边。“你哥知道了。”
姜禾田没说话。
“你不去?”
姜禾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柴灰。“让他坐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院子,走到灶台前,把火生起来。锅里的水慢慢冒泡。他往里面添了把米,又加了把柴。
粥煮好了,姜禾田盛了三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的,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摆在桌子对面。他坐在门槛上,等着。
田埂上那两个身影慢慢站起来,往村子方向走。暮色里,麦田金黄金黄的,炊烟升起来。姜秋田走在前面,步子沉沉的。云芷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帕子。
他们走到院门口时,姜禾田正坐在门槛上喝粥。他抬头看了哥哥一眼。“哥,粥好了。”
姜秋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来。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云芷儿跟着进来,也在桌边坐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三个人围着一张缺腿的桌子喝粥。灶台上的那碗粥,没人动。刘聿安飘在屋梁上,低头看着这一幕。
姜秋田喝完粥,把碗放下。他抬头看着姜禾田。“进京的事,你想好了?”
姜禾田点头。
“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麦子不收了。”
姜秋田沉默了一会儿。“我留在村里。你嫂子跟我一起。云家的粮路,我替你盯着。”
姜禾田看着他。“哥。”
“嗯。”
“你回云府,要是撑不住了,再回来。”
姜秋田看着他,他不知道该说啥,只是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那碗放在灶台上的粥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他喝了一口,回头看了姜禾田一眼。“你在京城,要是撑不住了,也回来。”
姜禾田低头喝粥,嘴角动了一下。
入夜,姜秋田和云芷儿住在里屋。姜禾田躺在堂屋的草席上,刘聿安飘在屋梁上。姜禾田闭着眼,忽然开口:“刘聿安。”
“嗯。”
“我哥今天在田埂上,肩膀在抖。”
刘聿安偏头看他。
“我五岁掉水潭那次,他抱着我在潭边坐了一整夜。也是这样,抱着头,肩膀在抖。”姜禾田的声音很平,“他没哭。他从来不哭。”
“但他今天知道了配阴婚的事。他知道我跟一只鬼绑了红线。他什么都做不了。”姜禾田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我哥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护不住我。”
刘聿安沉默了一会儿。“你哥护了你十五年了。”
姜禾田闭上眼。“嗯。”
沉默了很久。刘聿安忽然开口:“小夫君。”
“嗯。”
“你进京的事,你哥不劝你?”
姜禾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管。”
刘聿安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他想起十年前姜秋田坐在潭边对着水面喊话的样子。浑身发抖,但声音没抖。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犟。一个什么都自己扛,一个什么都自己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