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9、2011年11月 夏晓娟和盛

　　返程航班落地时已是下午。徐厚昌提前到了机场，接过两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先送徐占军回家。
　　车子在院门前停稳，徐厚昌拉开车门，刚把徐占军的行李箱拎下来，一抬头便看见院门里走出来的两个人。他下意识开口打了招呼：“徐太太……”
　　夏晓娟站在门口，头发松松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厚昌哥，辛苦了。”
　　徐厚昌这才觉察到方才那句称呼有些不合时宜，正想改口，后座车门已经打开了。徐占军从车里钻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前妻和儿子，脚步先是顿了一下，随即整张脸忽然亮了起来——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的，西装外套的衣摆都被风带起，像个得了意外礼物的孩子。
　　徐景行双手背在身后，等他跑到跟前，忽然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是一盒蛋糕。“爸，生日快乐。”徐景行说。
　　徐占军愣了一瞬，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回来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等很久了吧！”
　　夏晓娟站在旁边，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没有多解释。但她的目光越过徐占军的肩膀，落在了车后座的方向。盛若男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下车，没有摇窗，只是隔着玻璃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徐厚昌把行李拎到门口放好，回头打了个招呼：“徐总、徐太太，我先走了。”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一家三口转身进了屋。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蜡烛，一盒火柴搁在旁边。徐景行一根根把蜡烛插好点燃，然后站起来冲父亲抬了抬下巴：“爸，许个愿。”
　　徐占军站在餐桌前，微微低头看着烛火跳跃。他没有立即闭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前的场景——儿子站在一侧仰头望着他，前妻站在另一侧抱着手臂——像一面温柔而过于脆弱的镜子，他不敢伸手去碰。然后他闭上眼，大约三四秒，俯身吹灭了蜡烛。徐景行和夏晓娟同时轻轻唱起了生日快乐歌，声音不大，也不怎么整齐，但两股声线交叠在一起，徐占军觉得比任何正式的合唱都好听。
　　蛋糕切开，徐占军先递了一块给夏晓娟。她摇了摇头：“晚餐吃多了，真吃不下。”把盘子轻轻推了回来。徐占军又将第二块递给儿子，徐景行接过，舀了一勺，却伸手递向母亲：“妈先吃。”夏晓娟笑着看了他一眼，还是低头把那勺蛋糕吃了。
　　徐景行站了一会儿，端起自己那盘说：“我回房间吃。”便转身上了楼。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徐占军放下手中的蛋糕碟，往椅背上靠了靠：“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夏晓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还行。我跟老板商量了一下，午休时间往后延了半个小时，下班时间也推后半小时。中午能眯一会儿，下午不犯困了。”
　　徐占军听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老板单独给你调了时间？”
　　“嗯。”
　　徐占军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后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为什么单独给你开这个口子？”
　　夏晓娟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说不清，但总觉得不太对劲。”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片刻后又换了个话题，“哼哼选科的事，你们聊过了？”
　　“他不学医，不学师范，也不学农。物理化学成绩都不错，他自己觉得物理电学更顺手，可能往电子信息、自动化那边走。”
　　徐占军点了点头，神色松弛了些：“挺好的。以后厂子全面智能化，就靠他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客厅里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时间像被拉慢了。
　　过了一会儿，徐占军忽然说：“今晚别走了吧。”
　　夏晓娟正低头看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闻言停住了。
　　“明天星期天，”徐占军语速不快，像在慢慢铺一条理由，“我们带哼哼出去走走吧。一家……正好。”
　　夏晓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给你们带点早餐。”她朝玄关走去，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披上，动作利落，没给他留出再次开口的间隙。
　　门打开，初冬的冷风涌进来。
　　客厅里只剩徐占军一个人。茶几上还剩半块蛋糕，奶油边缘微微塌了下去。他盯着那半块蛋糕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燃尽的蜡烛一根根拔下来收好，然后把蛋糕放进了冰箱。关灯之后他还在黑暗中坐了几分钟，才起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