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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12年1月 夏晓娟讲述 ...

  •   军营的生活很快有了固定的节拍。
      早晨六点,起床号准时响。她跟着所有人一样翻身下床,叠被子、铺床单、洗漱、出早操——一套动作要在十五分钟内完成。起初手忙脚乱,被子叠不齐,被班长掀了重来。后来慢慢学会了,把被角捏出棱,把床单捋得没有一丝褶子。七点收操,洗漱,吃早饭。食堂里排着长队,餐盘端在手里沉甸甸的,馒头、咸菜、稀饭,她第一顿吃了两个馒头。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是训练时间,队列、基础战术、政治教育课,交替安排。站军姿的时候小腿发抖,齐步走的时候同手同脚,班长吼过她几次,她咬着牙不说话。
      中午十二点午饭,饭后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她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睡着,闹钟响了还觉得像刚闭上眼睛。
      下午两点半继续训练,以体能强化和文体活动为主。学唱军歌的时候她嗓门最大,歌词记不住就瞎哼哼;基础体能小游戏的时候她跑得最拼命,跑完蹲在地上喘气。
      五点半结束训练,吃晚饭。吃完之后有一段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给家人打电话。
      电话亭在宿舍楼外面的走廊尽头,排着队。她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几声,接起来是夏晓娟。她说:“姐,吃饭了吗?”夏晓娟在电话那边问了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都答“挺好”。最后她问:“哥呢?”夏晓娟沉默了一下,说:“他在忙。”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同寝室的另一个女孩,注意到了她。
      盛若男。个子不高,瘦,但肩宽背直。她比徐家萱早到几天,已经把宿舍的规矩摸透了。自由活动时间,别人都挤在走廊里打电话或者去小卖部买零食,她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把毛巾叠成方块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徐家萱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她开口了:“你腿还疼不疼?”
      徐家萱愣了一下:“啊?”
      “今天下午跑了三公里。”盛若男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沿,“过来,我教你拉伸。”
      徐家萱坐过去。盛若男的手按在她的小腿上,力道不轻不重,顺着肌肉的纹理慢慢推上去。“明天会更疼,”她说,“但拉开了就好一点。”徐家萱咬着牙,忍着那股酸胀感从脚踝窜到大腿根,没出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盛若男压低声音说:“想哭就哭。一分钟就好。”
      徐家萱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哭?”
      “你眼眶红了。”
      两个女孩同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在彼此之间递了一件什么容易碎的东西,小心地传过来,又小心地接住。
      从那以后,徐家萱和盛若男就成了彼此的依靠。训练的时候站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晚上熄灯之前头挨着头说几句悄悄话。
      有一天下午体能训练结束,两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草地上休息。徐家萱仰面躺着,看着天边的云慢悠悠地移过去,忽然侧过头:“若男,你的体能怎么这么厉害?”
      盛若男盘腿坐着,正在解鞋带倒沙子。她头也没抬:“什么活都干过。”
      “干过什么?”
      “颠勺,扛货,搬砖。”
      徐家萱翻身坐起来,来了精神:“你多大?”
      “85年1月。”
      “1月几号?”
      “17号。”
      徐家萱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喊姐姐!我正好比你大半岁,我是84年7月17号。”她把脸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你的人生经历怎么这么丰富啊?听起来好有趣。”
      盛若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从来不认识饥饿的人。“听你说这话,就知道你是哪家的大小姐,没吃过生活的苦吧。”
      “不说我,说说你呗。”
      盛若男低下头,把鞋带重新系好。“没啥说的。我出生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我的姐姐们分别叫‘招娣’、‘迎娣’、‘来娣’……”
      徐家萱笑得往后仰,躺倒在草地上:“哈哈哈哈哈——你是老几?”
      “老五。”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着镇子上一个外出打工的哥哥走了,到了宁海市。他把我安顿在一个餐厅打杂,什么都干。”
      “那时你多大?”
      “十五六岁吧。”
      徐家萱的笑声忽然停了。她侧过头看着盛若男的侧脸,“十五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家里人没找你吗?”
      “他们只在意带把的。”
      徐家萱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笑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放肆的、无忧无虑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更柔软的,“你慢慢说,”她说,“我在听。”
      “在餐厅做服务员,摘菜、洗碗、被老板娘呼来喝去,还要去她家做家务。”盛若男的语气很平,“后来那个老板是个禽兽。我教训了他一顿就走了。自那之后发现自己‘力大无穷’,就去搬货、搬砖,只要包吃包住能赚钱的事都干过。后来租住在教师宿舍的地下室里,晚上在院子里劈叉、倒立,被学校一个老师看中了,课余时间教我认字、看书。再后来,老师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把我送到部队来。”她停了一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交给国家最好,不会学坏。”
      徐家萱没有说话。她看着盛若男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掉裤子后面沾的草屑,夕阳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徐家萱脚边。
      “走吧,”盛若男伸出手,掌心向上,“开饭了。”
      徐家萱抓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女孩并排往食堂的方向走,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徐家萱生日这天,趁着自由活动时间,早早跑去电话亭排队。前面还有两个人。
      轮到她的时候,她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姐,吃饭了吗?”
      “吃过了。”夏晓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微微沙哑,“萱萱,你呢?”
      “也吃过了。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她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轻快起来。
      “训练累不累?”
      “不累,都能坚持。你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夏晓娟的声音放低了,“萱萱,生日快乐。”
      徐家萱攥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她把听筒贴得更近了些,声音里那层轻快忽然变薄了:“谢谢你。我就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你哥今天去买了个奶油蛋糕。”夏晓娟说,“他记得你今天生日。”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下来。话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徐家萱低了一下头,用鞋尖碾着地面上一颗小石子,把它从这边推到那边,又推回来。她知道哥哥一定就在旁边,说不定正站在客厅的某个位置——耳朵竖着,假装在忙别的事。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刻意的、几乎是在赌气的响亮:“姐,我现在都能想象到,我哥拉拉着脸,在旁边偷听我们讲电话,对不对?”
      没等夏晓娟回答,她把听筒往嘴边送近了一点,冲着那头大喊了一声:
      “徐占军——我讨厌你!”
      喊完之后,她飞快地挂断了电话。听筒扣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身后排队的战友看着她,她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转身走出了电话亭。
      晚餐的时候,食堂里灯火通明,铝制餐盘碰得叮当响。徐家萱低头扒着米饭,没什么胃口。旁边的盛若男趁没人注意,端起自己的碗,轻轻把碗里那几片肉舀到她餐盘边角,然后用筷子敲了敲徐家萱的碗沿。徐家萱抬头,看见盛若男用唇语无声地对她说:“生日快乐。”
      徐家萱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但那笑容很浅,浅到盛若男一眼就看出来底下压着什么。
      自由活动时间,两个人照旧坐在宿舍楼侧面的台阶上。远处有别的班在拉歌,声音隔着几排房子传过来,断断续续的。盛若男偏过头看着徐家萱:“过生日,怎么不开心?”
      徐家萱把脸埋在膝盖间,闷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看着远处亮着灯的训练场,声音低下去:“到今天,我哥都不肯接我的电话。”
      然后她就开口了。
      她说她出生的时候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哥哥十六岁开始,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说哥哥为了她没日没夜地干活,为了她跟厂里的人吵架,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好日子。她说她来当兵,是想让哥哥放心,让他去过自己的生活,结果哥哥更不放心了。她说了很多,语速越来越快,像这些话在心里堆得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最后她说:“我很怕我哥不开心。”她的声音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终于沉到了水底。
      盛若男安静地听完了。她没有安慰,没有拍肩膀,只是往后靠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天很高,星星稀疏地嵌在深蓝里。
      她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情:“可是你生命的意义,不是为了让你哥开心。”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台阶前面的落叶推了一小截。徐家萱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她停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地说:“这话好有道理。若男,你简直是个哲学家。”
      盛若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我是被生活逼成了哲学家。”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掌心向上,“走吧,洗漱去了,一会儿该熄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201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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