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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12年1月 夏晓娟讲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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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第三天早晨,徐占军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夏晓娟扶着他的手臂,陪他在病房走廊里慢慢踱步,步子很小。
“慢点,不急。”她侧头看着他的步伐,“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
“周末回去陪陪哼哼吧。”徐占军走得很稳,步子虽然慢,但腰背比昨天直了不少,“我这也差不多了。”
“还是让他过来吧。”夏晓娟的手始终虚虚地环在他肘弯处,随时准备接住他,“在家里,他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那又要辛苦厚昌接接送送了。”
“这段时间过了,好好谢谢他。”夏晓娟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他老婆还好吗?”
“还在做透析。”徐占军的脚步没有停,“频率高了些。”
“他也难啊。”
“我每个月会私下给他一点钱。”
“应该的。”夏晓娟的步子跟着他,声音平平的。
“是啊,在老家同姓同宗,一家人。”徐占军走到了走廊尽头,慢慢转过身来,让夏晓娟帮他调整方向,“我还真没想到,他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夏晓娟扶着他转身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手在他肘弯处停了一瞬。
“不是厚昌哥给我打的电话。”
徐占军停住了身形。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冬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他偏过头看着她:“那是谁通知你的?”
“若男。”夏晓娟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盛若男?”他的声音沉了一下。
“嗯。”
“你们怎么认识的?”徐占军握着她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的指节抵在她的小臂上,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
夏晓娟没有挣开,也没有加快语速。她扶着他慢慢往回走,语气和脚步一样稳:“之前她找过我。”
“什么时候?”
“就前段时间。”她又走了两步,“跟我说了些萱萱的事。”
徐占军忽然站住了。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远处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转过来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被摁住的急切:“什么时候的事情?说了什么?”
夏晓娟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她松开扶着他手臂的手,拍了拍床边示意他坐下。
“你别急。”她的声音放柔了,“马上要做治疗了,打上针,我跟你慢慢说。”
徐占军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弯下腰,慢慢在床边坐下来,手撑在床沿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把许多还没出口的问题先咽了回去。
“好。”他说。
输液管中的药液一滴滴缓缓坠下,夏晓娟的话语也伴着点滴,一字一句慢慢吐了出来。
“就在哼哼拖着行李箱去你那里的那天,她找到家里来了。”
徐占军想了想,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以她的能力,能找到你们,不奇怪。”
“你知道她的身份?”夏晓娟偏过头看他。
他点了点头:“她是萱萱的战友。”
夏晓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追问什么。她只是继续往下说:“她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萱萱让我来找你的,她希望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徐占军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滚进耳蜗里,温热的,痒的。夏晓娟抽了张纸巾,俯身过去帮他擦,指腹隔着薄薄的纸按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带过去。
“娟儿,”他的声音哑了,“不该是萱萱。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没事。事情都过去了。”夏晓娟把纸巾叠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这两天听你说了那么多,你们之间的那种感情……不是我们普通人能理解的。”
“但是,我们结婚之后,特别是有了哼哼之后,你才应该是第一位的。”徐占军的声音开始发抖,胸口起伏了几下,“我却一直,一直试图平衡这些,让你们都受了委屈。”
“没有。我没有,萱萱也没有。她选择去当兵,是因为她想跟你证明她已经长大了。而你……”她停了一下,声音很平静,“你应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徐占军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的手攥住了被角,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眼眶是红的,目光却重新聚拢了起来。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哑哑的:“你说吧。我在听。”
夏晓娟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块洗淡了的旧布。她开口,声音轻而缓慢,像在翻开一本落灰的相册。
“2003年……”
徐家萱考上了宁海师范大学,应用语文专业。徐占军终于同意她住校,但报到那天他还是亲自去了——扛床垫、搬行李、铺床叠被,把宿舍里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直到宿管阿姨催了三遍“家长该走了”,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徐家萱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她把床上用品重新铺了一遍,把衣服从行李箱里一件件拿出来挂进柜子。等到寝室另外三位室友陆续到了,四个女生天南海北地聊起来,宿舍里热闹了一阵。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哥哥”。她接起来。
“哥——”
电话那头的徐占军问她吃晚饭了没有,室友好不好相处,军训的防晒装备够不够。他问得很细,她一一答了,轻声说:“哥,你放心。周末我就回来了。”
“把课表发给我。”徐占军在挂断前最后交代了一句,“如果周五晚上没课,我就早点过去接你。”
挂了电话,徐家萱脸上那层笑意慢慢散了。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像在握一件沉甸甸的东西。
室友们围了上来:“什么好哥哥?这么关心你?”
“我亲哥哥。”
“介绍给我们认识呗?你长这么漂亮,你哥肯定也帅。”
“我哥已经结婚了。”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站起身来,“你们别惦记了。”挥了挥手,往食堂去了。
吃完饭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足球场、图书馆、学生活动中心,一样一样看过去。走到宣传栏前面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墙上贴满了招新海报:“体育部”“艺术部”“青年志愿者团队”,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明亮的颜色,最后落在一张没有任何插画的纸上。
一张征兵公告。
白纸黑字,标题很大——“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她站住了。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一条一条,看得很慢。
学历要求:2003年应届普通高中毕业生,正在全日制高等学校就学的女学生。
户籍要求:非农业户口的女青年。
保留政策:全日制高校女学生入伍后,原就读学校保留其学籍,退伍后准其复学。
她往下看,又看到身体要求那一栏——身高158以上,体重在规定范围之内,右眼裸眼视力不低于4.6,左眼不低于4.5。
她站直了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全部符合。”她对自己说。
那个念头几乎是一瞬间就长出来的,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等到了松开的机会。但她也知道唯一的障碍在哪里——哥哥。
她一路小跑回宿舍,推开门的时侯已经有了主意。先斩后奏。
新生们刚见过辅导员,她就直接去了办公室,跟导员说明了想当兵的意愿。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说“我支持你”,然后陪着她完成了前期的所有准备工作。
填写个人信息、核实高考原始分数、完成初步登记。
两周之后,她收到导员的信息——被确定为初选预征对象。
周末回家,她跟哥哥说学校要登记信息,要了户口本。然后带着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学籍证明,把原件和复印件一并交到了学校武装部。接下来的身体检查和政治考核都很顺利,她没有跟任何人说。每一次回家都跟往常一样,吃饭、聊天、陪哼哼玩,然后回学校。
直到12月3日,她拿到了《应征公民入伍通知书》。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上完了那个星期的课。
12月5日,星期五晚上她回到家,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通知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哥哥和嫂子都在,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她开口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新兵起运在12月10日。”
夏晓娟讲到这里停住了。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下,又一下。徐占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睫毛在微微地颤。他的眼角有泪痕,干了半截,像一条枯了一半的河床。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那天晚上,我跟她吵了一架。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夏晓娟没有接话。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指节。窗外有风经过,树影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夏晓娟最先看见了茶几上那张薄薄的通知书。她没有伸手去拿,但目光落在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懵懵懂懂的哼哼,然后牵起他的手,轻声说“妈妈陪你回房间拼积木”,把客厅的空间留给了兄妹俩。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徐占军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通知书,正反看了看。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公章,每一个字都清楚明白。他看得很慢,像在逐字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纸放回茶几上,没有开口,也没有抬头。
徐家萱站在他面前,等着。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哥,10号我就走了。三年后回来。”
仍然没有回答。徐家萱等了几秒,转过身,抬脚准备回房。
“站住。”徐占军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不响,却像一块铁板拍在空气里。
徐家萱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动。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
“你跟我商量过吗?”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徐占军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那张通知书的边角。他还没有抬头看她。
“商量?”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你能同意吗?”
“知道我不会同意,你还去?”
“我已经成年了,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事情。”
徐占军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抛弃之后的慌乱。
“上了三个月大学,翅膀硬了?”他拿起那张通知书,抖了一下,“这么大的事情,你能自己做主了?参军,三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徐家萱的声音没有退,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我长大了,有能力为自己规划未来。有补贴,能帮补家里,是报答你和姐的——”
“我们不需要你的钱。”徐占军的声音几乎破了音,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通知书被他攥出了折痕。
门开了。夏晓娟从房间里走出来,她走到徐占军身边,手掌按在他微微发抖的背上,往下压了压:“好好说,别生气。”然后她又转向徐家萱,声音放软了些,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萱萱,坐下说。”
徐家萱没有动。她低着头,忽然甩开了夏晓娟伸过来的手。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
“国家命令第一。”
六个字。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客厅里只剩下徐占军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捏皱的通知书。夏晓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她看着他,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隔着窗帘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徐占军慢慢坐回沙发上,把那张通知书一点一点抚平,放在茶几正中央。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10号那天,徐家萱去街道集合,是夏晓娟送她去的。徐占军始终没有出现。
街道办事处的门口停着一辆大巴,车身上拉着红底黄字的横幅。新兵们穿着便装排成一列,家属们围在旁边,有人低声嘱咐,有人低头抹眼泪。徐家萱排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好几眼,每一次都只看到夏晓娟站在人群前面朝她挥手。
她终于没忍住,从队伍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夏晓娟,哭得稀里哗啦。眼泪蹭湿了夏晓娟的肩膀,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姐”,喊了好几声。夏晓娟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到了部队,好好照顾自己。”夏晓娟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徐家萱点着头,松开手,转身跑回了队伍。大巴发动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夏晓娟还站在人群前面,举着右手,轻轻地摆了摆。徐家萱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一直看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融进了街道尽头灰白色的晨雾里。
坐火车,转大巴,一路往西。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抵达营区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营房的红色砖墙镀了一层暖金色。入营登记、办理军人保障卡、领取被装——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全黑了。她领了一套崭新的迷彩服,叠得方方正正抱在怀里,跟着班长走进宿舍,一间大屋子,上下铺,窗明几净,被子叠成豆腐块摆在床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旁边床铺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她想,哥哥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