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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12年1月 徐占军和夏 ...

  •   住院第二天早晨,徐占军状态明显好转。夏晓娟扶他翻身的时候,他背上的肌肉虽然还绷着,但眉头只皱了一下就松开了,比昨天好了太多。
      医生查完房,输上液,做了第一轮治疗,病房才彻底安静下来。夏晓娟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苹果,正准备削,徐占军伸手轻轻挡了一下:“吃完早餐就躺着打针,吃不下。你也歇会儿。”他偏头看她,“工作那边没事吧?”
      “昨天来医院的时候就给设计总监请了长假。”
      “长假?”
      “嗯。”她把苹果放回去,语气轻飘飘的,“随便他们怎么处理,无所谓。”
      徐占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你还真是不适合上班。”
      “确实。”她坐下来,手搭在床沿上,“不上班都不知道人心险恶。”
      “人心险恶?”他挑眉,“用得上这种程度的词?”
      “还有更恐怖的。”她抬眼看他,认真起来,“算计,卑劣……”她摆了摆手,像要把那些东西从眼前扇走。
      徐占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垂下来的发丝上,泛着淡金色的边。他忽然说:“那还是给我当财务总监吧?”
      夏晓娟偏过头看他,嘴角抿了一下,没立刻答话。
      “看你表现。”
      “好。”他抬起那只没打针的右手,五指并拢举到耳边,作发誓状,“我承诺:你可以在家做自己喜欢的事,家务请个保姆做,你专心做徐太太。”
      夏晓娟愣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手搭在他手腕上,把那举起来的右手轻轻按下去。过了几秒,她无意识地接了一句:“我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
      话一出口,她的手停住了。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淡。
      她立刻反应过来,声音快了几分:“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很喜欢萱萱的,从小就喜欢。”
      “我知道。”徐占军看着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从你进厂起,我就知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徐家萱是灾星”——这句话虽然没有人放到明面上说过,但厂里那些工人在托儿所门口看见徐家萱的时候,会下意识绕两步走,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也短促一些,像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到。
      可刚进厂的夏晓娟不一样。她会在休息的时候蹲在托儿所门口跟萱萱玩,有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折成老鼠递过去逗她笑,有时候拿一截粉笔在地上画小猫、画太阳,萱萱就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然后仰起脸笑。
      “你不知道她们私下讨论的事情吗?”徐占军问。
      “她们爱聚在一起聊,我不喜欢参与。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而且……”她停了一下,像在回想什么,“萱萱很可爱。特别爱笑。”
      “这其实是病。”
      夏晓娟抬起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病?”
      “嗯。她很大了,五六岁还在尿床。我带她去儿童医院看病,那时候不叫心理咨询,叫神经科。”他平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大夫问了她的身世,说她这是‘习得性无助’。婴儿时期时时刻刻需要父母的关注和爱护,她是天崩开局,没有母爱,父亲的心思也不在她身上。进了托儿所更严重,那么多孩子只有两个阿姨,她可能哭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应。后来她发现多笑反而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能换来别人的回应,就一直笑。”
      他停了一下:“现在医学上叫‘讨好型人格’。”
      夏晓娟的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膝盖。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拿着医院看病的联单到厂里报销……”他发出一声极短的、没有温度的笑,“‘萱萱是神经病’的谣言就传开了。”
      夏晓娟的嘴唇抿紧了。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每次她尿床之后自己特别自责,也不等我说话,就抱起床单和裤子往水盆里塞,那么小的孩子,床单比她还大,她拽着在水里来回揉。”徐占军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眶里有东西在蓄,“天气好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不要紧,天气好,洗了很快就干了。’天气不好的时候,我就说,‘正好这床床单洗旧了,不要了,换新的。’后来,她就慢慢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闭了一下眼。
      仪器“滴滴滴”响了,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肌肉刺激治疗仪的银针。
      “今天第一次做,低档强度。如果觉得难受一定要说,不然明天可能会更疼。”护士把银针扎入他后背几个穴位,启动开关,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响起,他背上的肌肉开始一颤一颤地收缩。
      徐占军侧头看了一眼:“你帮我拍个视频,我想看看什么样子。”
      夏晓娟举起手机拍了一小段,递过去。他歪着头看屏幕里自己后背肌肉在那阵规律的电流刺激下微微跳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好奇怪的感觉。”
      “疼不疼?”
      “不疼。”他又看了一眼视频,摇着头笑,“还蛮好玩的。”
      夏晓娟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有人觉得住院好玩啊?”
      “有啊。”徐占军把手机还给她,“萱萱也觉得。”
      夏晓娟怔了一下。
      “她腮腺炎得了两次。”
      “这个病不是得一次就终身免疫吗?”
      “是啊。得过一次,她就觉得自己不会再得。所以班上有同学发烧、老师找同学陪送去医务室的时候,她就自告奋勇,结果第二天就开始发烧了。”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但第二次症状很轻,住院期间可开心了。嘴巴吧唧吧唧说个不停,好像攒了一辈子的话终于找到时间说出来。”
      夏晓娟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腮帮子鼓着,眼睛却亮亮的,叽叽喳喳跟哥哥说学校里的事、说同学的事、说老师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她那时候应该是真的开心。病不严重,但是不用上学,而且可以和哥哥整天粘在一起。”
      徐占军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声音也沉了:“嗯。但那几年,我大部分时间在研究工艺,经常很晚下班。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夏晓娟看着他,声音很轻:“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他想了很久。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里的安静像一层薄薄的绒布,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从爸爸去世那天开始,照顾萱萱就是我的责任。但也许……”他顿了一下,“也许也是支撑我走过那段岁月的东西。如果没有萱萱,我那时候可能就跟着爸妈一起走了。”
      他转头看她:“后来你进厂了。除了‘活下去’,我更要‘活得精彩’。”
      夏晓娟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掌心覆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
      她想起了刚进厂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徐占军,就是在托儿所门口——他蹲在地上,端着一只小碗,用勺子一点一点给一个小女孩喂粥。小女孩不太安分,伸手去扒他手里的勺子,他也不恼,一口喂完,再舀一勺,等她把嘴里的咽下去了再递过去。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妹妹,还以为是他的女儿。后来知道了真相,她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另一条命扛在肩上走,竟然还走得那么稳。
      徐家萱上小学之后,中午会来工厂食堂吃饭,晚上也是。吃完饭不急着走,就趴在食堂角落那张油乎乎的桌子上写作业。小小的身影缩在那里,有时候写到天都黑了。
      夏晓娟有时候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一会儿。“功课难不难?”
      “不难。”徐家萱头也没抬,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动着。
      “做完作业一个人回家吗?”
      “我等我哥哥。”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太晚的话,我就自己回去。”
      “哥哥很忙吗?”
      “他说要参加技术比武,要做出成绩,多赚点钱。”
      “赚钱干什么?”
      “哥哥说,有钱就什么都有了。”小女孩的笔停了一下。
      “那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徐家萱低下头,铅笔重新动起来,声音小了一些:“想要哥哥多陪陪我。想跟他说说话。”
      夏晓娟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那姐姐陪你,好不好?”
      徐家萱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认真极了,从头到脚把夏晓娟打量了一遍,然后咧开嘴笑了。
      “谢谢姐姐。你真漂亮。外在也美,心灵也美。”
      夏晓娟坐在病房里,手还搭在徐占军的肩膀上。那个小女孩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那种认真得近乎严肃的语气、那句夸她“外在也美心灵也美”的话——二十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看见徐占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浅了一些。她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轻轻掖了掖被角,然后靠回椅背里。
      快到中餐的时间,徐占军醒了。意识先于身体回来,他感受到背上那一层药力渗透之后的钝感,轻了不少。然后他偏过头,看见夏晓娟趴在床头,脸侧着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没有出声。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的发丝,从额角顺着滑到耳后,像在碰一件怕碎的旧物。她的睫毛动了一下,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见他正望着自己,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你醒了。”
      徐占军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睡着了。”
      “还是太累了。”她直起身,揉了揉压麻的手臂,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利落,“中餐我定了小餐桌,炒两个小菜,行不行?”
      “都可以。”他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辛苦你了。”
      “没事。”
      “我这辈子欠你的,”他说,“真的还不完了。”
      她说:“傻瓜。”
      这句话,他多年前也说过。
      那时候工厂赶订单,他连续几周在车间盯着到凌晨。夏晓娟每天陪萱萱回家,招呼她洗澡、换衣服、哄睡。周末的时候带她去公园玩,去街上买衣裳。什么时候该喝水、什么时候该睡午觉、哪件衣服该换了、哪双鞋小了——她全都记着,安排得妥妥帖帖。有一天晚上他收工回来,推开家门,萱萱已经睡了,夏晓娟正坐在灯下叠衣服,把洗好的小褂子一件一件折得方方正正。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头那件衣服,和她一起叠。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一件一件地折、捋平、摞好。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走在前面半步,到了门口,她正要进去,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夜色里——这辈子我欠你的,可能还不完了。
      “那时候你就说过这句话。”夏晓娟坐在病床边,像从回忆里捞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着。
      “你还记得。”
      “你那天晚上就说了这一句,我怎么不记得。”她把苹果递给他,“不过那时候我就跟你说了,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事情,不是要你还什么。”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而且我觉得很好。就像哼哼出生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当然。你笑我说是‘第二次当爹’。”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病房里的空气像被搅动了一下,有细微的、暖的波纹荡开。
      “那时候萱萱上六年级。哼哼哭闹的时候,她就抱着他在房间里走动,冲着他背书。文言文、英文单词、数学定理,什么都背。”
      “对,”徐占军接话,笑意更深了一些,“关键是哼哼好像真的听得懂,一听见她背书就不哭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听课一样。”
      “估计是知道自己高考从那时候就开始倒计时了。”
      笑声在病房里荡开来,敞亮、松弛。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床尾那截被子上。
      “萱萱上高中那会儿,是你最忙的时候。”夏晓娟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他手里,语气平淡。
      徐占军接过果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幸好有你。本来可以住校的,我怕她吃不好、不安全,就让她走读。做饭、接送、盯功课……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他看着她,“谢谢你那时候没有反对。”
      夏晓娟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最后一块苹果放进他手心,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才说:“老徐,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你说我风雨兼程、悉心陪伴——是你挣钱扛起了整个家,没有你在外面打拼,我哪能安心在家里做后勤?”
      徐占军看着她。他忽然从病床上直起身来,动作牵了一下背上的肌肉,眉头皱了一瞬但没停。他伸手把夏晓娟手上的苹果核和小刀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抓住她的双手,十指扣进去,牢牢的。
      “娟儿,”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也轻了一些,“哼哼马上高考了。我们再配合一次,把他的未来托起来,好不好?”
      夏晓娟没有回答。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动作不大,像怕碰到他背上的伤。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环住了他的腰,收紧。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落下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没打针的手,覆在她的后脑上,轻轻按着。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微微晃动。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都睡着了。窄小的病床躺一个人刚好,两个人挤在一起,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徐景行先看见了床头柜上切了一半的苹果,然后看见了病床上蜷在一起的两道身影。他愣了一瞬,脚顿在门口,手里拎着的几个打包袋微微晃了一下。
      “是不是……不方便?”
      他这话说得很刻意,语调压得平平的,床上的两个人几乎同时醒了。夏晓娟猛地撑起身,耳根到脖颈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她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奔向门口,接过儿子手里的袋子,声音快得像在赶路:“今天买的什么宵夜?”
      “煎包、香菇鸡肉粥、拌面……”徐景行由着她把袋子接过去,自己却不急着松手,侧头看了一眼病床上还歪着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正在床头柜上拆打包袋的母亲,话锋轻轻一转,“妈,那张陪护床,是不是睡得不舒服?”
      夏晓娟没抬头,没回话,伸手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却有一种不打自招的忙乱。
      徐占军从床上慢慢支起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她的红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他嘴角弯了一下,又转过头望向儿子,冲他笑了笑。那个笑里有一种“你看到了就看到了”的坦然。
      徐景行会意,走到父亲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然后他拖长了尾音,故意把声音拔高:“爸——”
      这一声喊得惊动了夏晓娟,她猛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拆开的打包袋。
      徐景行却不急不慢地补完了后半句,拖着老神在在的语调:“老徐,你眉眼含春,是红鸾心动之状。”
      话音未落,夏晓娟的巴掌已经落在了他的大臂上。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徐景行“哎哟”一声缩了缩肩膀,揉着根本没什么痛感的手臂,嘴却不肯闭:“打你亲儿子。你不管管?”他冲病床上的父亲递了个眼神。
      徐占军低下头,声音压得小小的,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不敢管。”
      夏晓娟把分好的宵夜一盒一盒分别塞进父子俩手里,把盖子掀开,筷子掰好,每个动作都带着利落又带点恼火的节奏:“吃东西。塞不住你们的嘴。”
      徐景行接过筷子,低头咬了一口煎包,油汁溅出来,他吸溜了一下,抬头看了父母一眼。夏晓娟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吹着;徐占军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低头吃面,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收住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个病房比家里的客厅暖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201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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