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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12年1月 徐占军讲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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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立刻往下讲。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很慢。他侧着脸,下巴压在枕头上,目光落在那面白墙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坐在床边,手搭在他手背上,没有催。
“你还记不记得,萱萱上高中那年,我跟你说要坚持接送她,不让她住校。”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
夏晓娟的手在他手背上搭着,没有动。“我记得。”
“其实我不是觉得学校不安全。”他停了一下,呼吸沉下去半拍,“我是怕她不在家,那个家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她感觉到他手背上有一条筋在微微地跳。
然后他开始讲。从1984年开始。
那年他十六岁,中专读到二年级。那天下午正在钳工实训课,班主任急急忙忙跑到车间门口喊他,说家里出事了。他骑自行车赶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血渗进裤管里,他一直到手术室门口才发觉。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白的刺眼。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父亲徐建国的呼喊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他这辈子没听过那样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深渊里往上爬,手指抠进石缝里,一点一点滑下去。
后来门开了。父亲低垂着头走出来,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有哭,没有动。过了很久,护士抱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徐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声音干涩:“这是你妹妹。就叫‘家萱’吧。‘萱堂’就是母亲的意思。”
父亲徐建国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但之后的每一天都在白,徐占军看着他,像看着一张照片在太阳底下慢慢褪色。葬礼之后没几天,他就不再说话了。徐占军每天放学回来,看到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针还插在上面,只织完了前片,后片刚起了头——他就那么攥着,不吃饭,也不动。两个月后,父亲倒在了厂里的更衣室。厂医说是心肌炎,但徐占军后来想了很多年,他觉得父亲是跟母亲一起走的,只是多用了六十天来告别。
不到十六岁,他成了孤儿。还有一个两个月大的妹妹。
“那时候厂里的托儿所在食堂后面,一间平房,里面几张婴儿床,两个阿姨轮班。”他说到这里,试着动了一下背,牵扯到筋膜的痛让他的眉头皱起来,声音断了一瞬。夏晓娟立刻站起来,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手扶在他的肩上,等他缓过来。“我顶了我爸的岗,厂里让我去车间上班。当时厂里政策,哺乳期女职工每天有一个小时的喂奶时间。但我不是女职工。我跟托儿所阿姨说,我中午休息的时候过来,她让我进去,陪陪萱萱。”他停了一下,“我就在托儿所给萱萱冲奶粉,喂她喝牛奶。奶粉……是街道的工作人员动员街坊邻居捐钱买的。”
他没有说她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他说到“冲奶粉”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像那些画面还黏在嗓子眼里。
“我记得大概是1985年春节前后,萱萱半岁多,活动范围大了些,她不喜欢躺在摇椅里面,阿姨就把她放在学步车里,推到托儿所门口。她就站在寒风里面,安安静静地玩手里的玩具,或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一次我去接她,她的裤子从秋裤到毛裤全尿湿了,她也不哭。一看到我,还冲我笑。”
夏晓娟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没有出声。
“萱萱出生在夏天。那时候家里没有冰箱,也确实是买不起蛋糕。她一岁生日那天,我抱着她上街闲逛。路过一间蛋糕店的时候,我指着一个最简单的奶油蛋糕跟她说,‘等以后有钱了,哥哥买蛋糕给你吃。’”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笑得好开心。那时候只长了几颗牙,咧着嘴。”
“别再说了。”夏晓娟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娟儿,我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如果我想让你同情,你进厂的时候,我随便讲两个故事给你听,你就能因为感动多看我两眼。”他看着她,目光很平,“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地方诉苦才憋到现在。我是觉得,这些话只有你能听。只有你听了之后,我不用再解释。”
或许是止疼药起了效,他感觉背部的僵硬感没那么明显了,在她的辅助下翻成了右侧卧位,她在他后背垫了几个枕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下去。
“厂里的领导、街道的领导,跟我说过很多次,让我把萱萱送孤儿院。说运气好有有钱人家收养,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我就问他们,那如果运气不好呢?”他的声音沉下去,“所以哪怕夜里被哭声惊醒,不得不起来冲奶粉;哪怕在她睡着以后还要洗尿布、补衣服,我都没有一刻想过把她送走。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也是她唯一的亲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夏晓娟低声问了一句:“我进厂的时候,厂里没人谈你父母的事。”
徐占军闭了一下眼。“那时候已经开始计划生育。母亲怀萱萱的时候,工作岗位就没有了。结果生产的时候还遭遇了……”他顿住,嘴唇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放出来,“难产。所以厂里有人说,萱萱是灾星。”
他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我跟他们吵过架。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萱萱受委屈。他们不能那样说她。谁也不能。永远不能。”
夏晓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懂。我懂了。”
徐占军缓了一会儿,把气息调匀了才重新开口。“娟儿,你知不知道,哪怕萱萱去当兵了之后,每年她生日那天,我还是会买一个奶油蛋糕——就跟我当年指给她看的那种一样。然后放进她的房间。”
夏晓娟的睫毛颤了一下。“我知道。我当时不太理解。特别是你不让我进她的房间。”
“因为那天不只是她的生日。”徐占军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也是我妈的祭日。我买那个蛋糕的时候——有时候是敬她,有时候是敬我妈。分不清。”
夏晓娟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了两人交握的手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弯着一个小小的、极淡的弧度。
“对不起。对不起,桥桥。”
徐占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离婚之后,好多年了,他就没有从她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能感觉到指尖有一点凉,在微微地颤。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翻过来,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间,收紧了。
“你终于又叫我桥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很轻的、近乎孩子气的笑。
她没有抽回手。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就那么握着,像在确认什么。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静谧。夏晓娟看了一眼屏幕,是徐厚昌。她边接边往外走,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对,曼林医院,一号楼二楼……你路上慢点开。”
等她推门回来的时候,护士也跟了进来,麻利地换上一袋新药水,又推了一台理疗仪到床边。护士把两个巴掌大的电极片贴在他后背疼痛的位置,调试了一下仪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烤二十分钟,会自动停。保持现在的姿势别动。”她看了一眼徐占军侧卧的姿势,又补了一句,“如果烫了告诉我。”
“好。”
护士出去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理疗仪的热度缓缓渗进肌肉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僵硬的筋膜底下慢慢化开。
“厚昌哥去接哼哼了,”夏晓娟在床边坐下,“先来医院看看你,然后送他回家。”
“这么晚了,还来医院干什么?”
“他不来看看你,是不会放心的。”
徐占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正在松动:“你把他教得很好。”
夏晓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我什么都没有教。我总跟他说——‘跟你爸爸学就行。’”
徐占军怔了一瞬。他偏头看着她,灯光从侧面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他没来得及参与的时间里长出来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兰兰,过来坐。”
夏晓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他这么叫自己是什么时候了。她挪了挪椅子,坐得更近了一些,手重新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很浅的、试探的意味。
“怎么会忘。”他看着她的眼睛,眼角细纹加深了几分,“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你说我的名字不好叫——‘占军’、‘占占’、‘军军’都不好听。我就想着,1968年大桥通车,那年我出生。我说要不就叫‘桥桥’吧。然后你就给自己取名叫‘兰兰’,说1966年是新兰铁路通车的年份。”
“你是桥,我是路,这样才是一对。”她接上了后半句,声音很轻,“按照现在的说法,我们是‘路桥CP’。”
徐占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闷在枕头里,连带着后背被牵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笑着的。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很轻地、很慢地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反复确认什么。夏晓娟没有缩回手,只是侧过头,把脸转向窗外,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一室旖旎。谁也没有再说话。
门是被人用脚踢开的。徐景行双手拎满了购物袋,馄饨、清汤面、杂粮粥、新鲜果切、还有几盒牛奶,大大小小的袋子挂在手腕上。
夏晓娟连忙起身接过去,一边接一边说“慢点慢点。”
徐景行甩了甩被勒红的手,走到床边弯下腰,认真地看了父亲一眼,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完整的。“爸,你吓死我了。”他说,语气里有男孩子那种故意压着的关切,不肯放太多出来。
“没事了。”徐占军的声音比下午稳了一些。
他望向夏晓娟,她会意,俯身帮他翻成仰卧位,手上动作很轻,时刻注意着他的表情。“疼不疼?”她问。
他摇了摇头。她又把床头的摇杆转了几圈,让他稍微坐起来一些。
徐景行歪着头,看着父母之间那些自然而然的小动作——母亲扶父亲肩膀时手的角度、父亲看母亲时目光落点的高度、两个人在同一个动作里配合了上千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默契。他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去解那些购物袋。
“爸,吃什么?我买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都可以。”
“那就喝粥吧,好消化。”
徐景行把粥碗递给母亲,语气随意又笃定,“妈,你喂吧。我看爸手也不太方便。”
他端着另一碗清汤面,在床尾坐下来,筷子挑起来吹了吹,呼噜呼噜地吃起来。但他吃得很慢,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父母——看母亲一勺一勺舀起粥,在嘴边轻轻吹凉了再送到父亲唇边;看父亲低头就着勺沿喝下去,喉结动一下,也不催,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接。
病房里只剩他吸溜面条的声响,和母亲偶尔低声问“烫不烫”的询问。粥的热气升上来,在床头的灯光里散成一团薄薄的暖雾。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徐景行把空碗放回袋子里,起身整了整校服外套。“爸、妈,我回去了,不能让徐叔叔等太久。”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碗馄饨,“妈,你一会儿吃了,照顾爸爸也辛苦。明天放学我再过来。”
“哼哼,回去锁好门。”夏晓娟从床边站起来,像要送他。
“知道了。”他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父母之间停了一下,“不用担心我。”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少年的步伐轻快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