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14、2012年1月 徐占军被救

　　救护车呼啸着往曼林医院方向疾驰。徐占军趴在担架上，脸侧着贴在硬质担架面上，颠簸中每过一个减速带，后背就闷闷地抽一下。手机震动起来——夏晓娟的号码。
　　他够着接了，声音压着气：“喂。”
　　“去曼林医院？”
　　“嗯。”
　　“我马上来。”没有多余的字，电话挂断。
　　徐占军把手机攥在手里，又缓缓松开。
　　夏晓娟赶到住院部一号楼二楼疼痛科的时候，一路小跑带起的风把围巾吹到了肩后。她推开门，看见徐占军趴在病床上，后背绷着。她几步走到床边，声音先于身体落下，颤颤地：“是怎么了？”
　　徐占军侧过头，下巴搁在枕头上，嘴唇有点干：“刚做了检查，在等结果。”
　　夏晓娟蹲下身，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指腹慢慢摩挲过他耳后的头发，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觉察的哄：“很疼吧？别紧张，我在啊。”
　　护士推着仪器车进来，量血压、测体温、问发病以来的情况。夏晓娟站在床边，听到徐占军回答“这次疼了有一个多月”的时候，她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掐进他手背的皮肤里，是一个无声的、用力的抗议。徐占军没有缩手，只是不动声色地回握了她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半圈。
　　护士记录完数据，交代了陪护事项，说主治医生稍后来沟通初步诊断，便出去了。门刚带上，夏晓娟就俯下身，嘴唇凑近他耳畔，气息压得又低又急：“疼了一个多月……你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徐占军想抬头看她，背上的筋膜像被谁猛地扯了一把，他闷哼一声，又趴了回去，只能侧着脸说：“想着年前把货发出去，大家也好——”
　　“不然就把厂子关了。”夏晓娟脱口而出。话音落地，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跑出来，耳根泛起一层淡红。
　　徐占军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别生气了。到医院了，有医生在，没事的。”
　　“身体不舒服，你不会把事情交代给老廖、老周他们？”她声音低下去，“现在你躺在这儿，工厂照样转。但是这个家——”她顿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住他那点袖口布料，反复捻着，“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你懂不懂？”
　　“嗯。”
　　医生推门进来，补充了一些体格检查，让徐占军翻身的时候，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夏晓娟在旁边，两只手虚虚地悬在他身侧，不敢碰，嘴上却不住地低声念叨：“轻点……慢点……”
　　医生把新拍的片子举着，“初步诊断是棘上韧带炎，合并腰背肌筋膜炎。本质是慢性劳损，不是器质性病变，规范治疗可以完全治愈。”
　　“要多久？”夏晓娟问。
　　“急性期一到两周控制炎症，恢复期大概两到六周。出院后做一些康复理疗和拉伸训练，平时注意坐姿和久坐间隔。”
　　“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她又追问。
　　“长期久坐、驼背办公，加上这个年龄段韧带本身会有退行性变化。所以出院以后防复发比治更重要。”医生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算大毛病，但也不能再拖了。”
　　夏晓娟点头，把医生送到门口，轻轻合上门。她走回病床边搬了把椅子坐下，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松弛了半截。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听到医生说的吗？‘中老年人韧带退化’？”
　　徐占军趴在床上，侧着头看她，声音闷闷的：“听到了。老了。”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落住，“不过我有点失望。”
　　“失望什么？”
　　“我刚才想，要是我就这么瘫床上了，你大概就不会走了。”
　　夏晓娟的嘴角抿了一下，没接话。她伸出手，指腹压在他紧锁的眉心，轻轻地、反复地按揉着。
　　他闭上眼，眉头在她的按压下慢慢松开。然后她看见他的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动作很慢，背上的痛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趟深水。他够到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扣在自己唇前，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说话时的气息热热的：“那等这次好了之后，你也不会走，对不对？”
　　夏晓娟把脸埋下去，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背，声音闷在指缝里，带了点潮意：“不走，不走。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让我知道。”
　　徐占军的手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一点：“好。我现在就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