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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11年12月 徐景行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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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行已经搬来和徐占军住了一段时间,那天早晨,他下楼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厨房了。
他听到灶台上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闻到鸡蛋煎熟了的香气。他走进餐厅坐下,等了一会儿,徐占军才端着餐盘出来——上面放着两碟菜、两碗粥、一双筷子。他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像是先把重心放稳了,再挪另一只脚。
徐景行赶忙起身,接过了餐盘,“爸,你没事吧?”
“没事。”
徐占军在他对面坐下来,揉了揉后脖颈,“睡落枕了,脖子有点僵。”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动作没有什么异样。但徐景行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是用手撑着椅面慢慢坐下去的,不是一屁股落下去。
“吃完我送你。”
“好。”
徐景行吃完早餐,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池里,转身的时候看到父亲正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先把上半身推直,然后才慢慢站起。那个动作像是一个七十岁的人,而不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爸,你确定只是落枕?”
“嗯,昨晚睡姿不好。”徐占军拍了拍他的肩,“走,送你。”
车开出去的时候,徐景行坐在副驾驶座,余光看到父亲系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他的手伸向侧后方拽安全带,拉到胸前时停顿了一下,像是肩膀那一带有什么东西在扯着。然后他扣好卡扣,发动车子,表情恢复如常。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徐景行看着窗外,把那些细节一个一个收进脑子里。
又过了几天,是一个周末的早晨。徐景行醒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有动静了。他洗漱完下楼,看到父亲正把早餐端出来,但他的动作比之前更不对劲了。
他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整个身体是僵的。腰背绷成一条直线,脚底迈得很小,像是稍微大一步就会牵扯到哪里。他把餐盘放到桌上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徐景行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在他对面慢慢坐下——这次不是撑桌沿,是直接扶住了椅背,一点点把自己放下来。
“爸。”
“嗯?”
“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
徐占军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工厂这几天赶订单,走不开。”
“身体重要还是订单重要?”
徐占军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儿子会这么问。他沉默了一下,语气缓下来:“这两天货发完就好了。下周看看情况。”
徐景行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液慢慢流出来,他也没有去蘸。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下周你去看不?”
“去看。”徐占军说。
徐景行抬头看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父亲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但他注意到,父亲吃早餐的时候,伸手去够纸巾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先用另一只手按住桌沿,像在找一个支点把身体稳住。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了。
吃完饭,徐景行主动收了碗筷,端进厨房去洗。水流哗哗响的时候,他听到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很慢,伴随着一声很轻的、几乎被水声盖过去的吸气声。他没有回头,但水声停下来的时候,他听到父亲上楼去了,脚步拖沓。
那天早晨,徐景行醒得比平时早。他洗漱完下楼,发现厨房是冷的——灶台上没有锅,早餐没有做,餐桌是空的。
他叫了一声:“爸?”
没有回应。
他上楼走到父亲卧室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两下:“爸,你起来了吗?”
里面传来徐占军的声音,比平时闷一些:“哼哼,你进来一下。”
徐景行推开门。父亲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手支在胸前,姿势很奇怪——他整个人是侧躺着的,但肩膀和胯骨的方向不一致,像是想动却没有动成,被卡住了。
“你帮我坐起来,”徐占军的声音很平,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我翻向左边动不了了,你扶一下我,我数三下。”
徐景行走过去,站在床边,一只手搭住父亲的肩膀,一只手扶住他的小臂。他手放上去的瞬间就感觉到了——父亲的肩膀是僵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一、二、三——”
徐景行用力帮他起身,徐占军整个人跟着他的力道慢慢翻过来。整个过程中,徐景行听到父亲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吸气声,一声比一声重。徐占军闭着眼缓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闷,像是压着一口气在说话,“你下去吃早餐,边柜里面有面包,自己热一下牛奶,打的去学校,别迟到了。”
徐景行没有动。他站在床边,看着父亲闭着眼、额头全是汗、两条手臂直直贴着身侧不敢动一下的样子,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爸,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徐占军的眼睛没有睁开,“我缓一会儿就好。你走你的。”
徐景行站在床边,想说什么,但父亲没有再开口。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下了楼,他从边柜里面拿出面包,看了下生产日期,撕开包装,直接咬了一口。
他一边嚼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妈,”他开口,声音有点急,“我爸今天起不来了。他躺在那儿翻不了身,让我帮他起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怎么说?”
“落枕了,还说躺一会儿就好了。”
电话那边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夏晓娟的声音响起来:“哼哼,你先去上学,妈妈马上过去。”
“你过来?”
“嗯,你别担心。去吧。”
挂了电话,徐景行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背着书包出门了。
夏晓娟赶到家里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空了。她推了推徐占军的卧室门——床单扯得有些乱,枕头凹陷着,人已经不在了。
夏晓娟没有多想,直接开车赶往工厂。
车子驶入萱锦的大门时,保安岗亭里站着的是盛若男。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挡风玻璃碰了一下——盛若男认出了她,微微颔首。夏晓娟也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减速,车子拐向办公楼的方向。
停好车,她径直上了三楼,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徐占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看到来人,愣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迎,刚起了半寸,整张脸就皱了一下——背上的那根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闷棍,他不得不扶着桌沿又坐了回去,缓了两秒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哼哼说你早晨连翻身都动不了。”
“落枕了,颈背都是僵的。老毛病,休息两天就过去了。”
“多久了?”
“没事。”他目光移回桌面上的文件,避开了她的视线。
夏晓娟走过去,手扶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小臂是绷着的,像是全身都在暗暗用力撑住一个姿势,不敢松下来。“你先去看医生。”她说。
“正好你来了,”徐占军忽然抬起眼,“我跟你商量个事。这边年底赶工太忙,哼哼先回你那边住,行不行?”
夏晓娟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下青着,衬衫领口松散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停了片刻才说:“你先答应我,今天就去医院。”
徐占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扶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我答应哼哼了,会去的。没事。零件用了几十年了,偶尔有点小毛病,正常。”
夏晓娟再三确认他会去看病,才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低头在看文件了,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在文件上划着线。门合上之前,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像在忍着什么。
儿子搬走之后,徐占军把全部精力砸进了工作里。圣诞节过完,外贸订单就开始催货,工厂这边铆着劲想赶在春节前完工,让工人们踏踏实实回老家过年。他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精神上那根弦和他的背一样,越绷越紧。
那天下午,徐占军从车间查完最后一批货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不住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铁门,手指刚搭上去,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顺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旁边的人围过来,他的背已经直不起来了,整个人弓着,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有人打了120。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还是清醒的,嘴里一直在念叨:“打电话给厂里……晚上那批货的车别等我了……”
盛若男从保安亭跑过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担架上了救护车。她没有挤进去,也没有喊。车开走之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姐,徐总进医院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盛若男听到了轻轻的吸气声。
她挂了电话,站在工厂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路尽头的拐弯处。
冬风很冷,刮得脸生疼,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保安亭。后视镜里,救护车红色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灰色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