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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11年11月 徐占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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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徐景行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父亲坐在沙发一角,腿上摊着一本深棕色的旧相册,指尖停在某一页的边缘,没有翻动,只是看着。
徐景行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过来,在沙发坐下。他歪头看了一眼——照片已经泛黄,背景是车间里常见的日光灯管和水泥地,一个穿工装的姑娘站在织布机旁,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卷刚下机的布,侧头对着镜头笑。
“这是妈?”徐景行问。
“嗯。她刚进厂那年,大专毕业,厂里唯一的设计师。”徐占军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点了点,“那时候她可受欢迎了。长得好看,有学历,车间里好几个人追她。”
儿子揶揄:“那你呢?排第几?”
“排不上号。我就是个普通技术工,连中专都没读完。按说我是她前辈,但在她面前,我才是那个‘后进生’。”
“那后来怎么追上的?”
“追不上。”徐占军翻了一页。下一页是一张奖状的照片,红底金字,写着“万米无疵布”几个字,日期是1987年。“我那时候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心想,我总得有点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就拼命练技术,别人下班了我还在车间里琢磨。后来1987年技术比武,我织出了全厂第一个‘万米无疵布’——整整一万米布,没有一个疵点。那时候你妈路过,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他翻到下一页。相册里夹着一张剪报,泛黄的报纸上印着“省级优级操作能手”的标题,下面是一张年轻徐占军的照片,穿着工装站在织布机前,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上战场。
“后来五年里,我搞了几十个‘万米无疵布’,厂里出口的纱布靠这块牌子撑住了质量。再后来摸索了一套织布工作法,创了十八万米无疵布的行业纪录,省里市里比赛拿了冠军。”
徐占军合上相册,搁在腿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慢慢地,她就开始注意我了。”
“妈跟你说的?”
“她后来跟我说,她喜欢认真的人。”
徐景行没说话,但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我们1995年结的婚。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工厂的叔叔们帮着一起打了些家具。但你妈说没关系,她说,‘两个人慢慢攒。’”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我们俩能从工装到婚纱,这日子不会差。’”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1996年有了你。1997年,棉纺织厂迎来大规模改制,工厂里许许多多家庭的命运,也跟着被时代推着向前。我有省级操作能手的头衔,是最早一批接触到改制政策的人。那时候好多工友都在等安置,我和几个朋友商量,趁着政策窗口期,把厂里淘汰的旧布机竞拍下来,又接了一部分原厂的外贸订单。”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像是在想那段日子,又像是在确认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那段时间忙疯了。白天跑订单、晚上盯生产,有时候连续好几天回不了家。你妈一个人带着你,从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我回家能吃上热饭,能抱着你转一圈,觉得再累也值。”
徐景行的目光落在父亲侧脸上,没有接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后来生意上了正轨,我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你妈。怎么花、花多少,我从来不过问。”徐占军忽然转过来看着儿子,“有一年七夕,我人在外地考察,活动结束之后我执意要赶回来,到家快十点了,路上买了一束花。你妈开门的时候愣了半天,说‘你疯了吧’。我说,让老婆开心才是最大的成功。”
徐景行低头笑了一下,很小,但笑得很真。
徐占军看着他那一下笑,自己也放松了一点。他把相册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我跟你讲这些,不是想跟你说过去有多好。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爱情长什么样。”
徐景行抬起头。
“你妈在书桌前画图纸的样子,她抱着你在厨房里哼歌的样子,她除夕一个人忙出一桌菜的样子。”徐占军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爱情。我见过,我拥有过,所以我知道它和别的东西不一样。什么是一时心动,什么是感激,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想跟她过一辈子——我分得清。”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你昨天问我,会不会影响新恋情。你搬过来,是怕我真有了别人,那个家再也回不去了。我现在告诉你,不会。我不会有新恋情。不是因为我不配,而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你妈是在我一无所有,没人看好的时候,义无反顾选择嫁给我的人,她知道我身上所有的缺点、软肋和狼狈,没有人能替。”
徐景行端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爸,这些话你跟我妈说过吗?”
徐占军摇了摇头。
“那你应该去说。”徐景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亲自跟她说。”
他转身上了楼。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上面传来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妈等你这句话,可能等了很多年了。”
徐占军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合上的相册。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封面那张模糊的剪报照片上——一个年轻的、满脸严肃的挡车工,站在织布机前,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他伸手把相册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夏晓娟穿着工装、扎着低马尾对镜头笑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相册,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把它放回了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