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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蕲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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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州城的早晨,比太玄山热闹太多。
南门大街是一条五丈宽的青石板路,城门笔直通到城中心的鼓楼。此刻街两旁的铺面还未全开,蒸笼的白气已从好几家铺子里涌出来,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大骨汤翻滚的咕嘟声、竹笸箩里新出笼包子的麦香。卖豆浆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沿街走,车上搁着两只木桶,一桶白浆一桶糖水。卖菜妇挑着扁担,筐里水灵灵的春韭、荠菜、新笋码得齐齐整整,扁担两头晃悠悠,脚步却稳。
楼怀仁走在街心,步子不快。她身量比寻常男子还高些,玄色窄袖劲装裹着宽肩窄腰,腰身被同色革带勒出利落的线条,玄殷剑悬在左胯,软剑银扣在腰间时隐时现。
街两旁的铺面,铺子里掌勺的、切肉的、揉面的,有抬头瞧见她这副行头的,手上动作便慢半拍,待她走过去了,才又低头忙活。
旁边几个赶早的妇人从她身侧经过。
打头那个穿葱绿窄袖衫,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两块豆腐,用湿布盖着。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一个穿藕荷色,一个穿杏子黄,都是利落的窄袖短襦配月白裙,发髻上簪着时令的野桃枝。三人本在说话,声音细细碎碎的,走到楼怀仁跟前时,最前头葱绿衫子的妇人脚步顿了一下,偷眼从她高挺的眉骨看到腰间的玄殷剑,又从玄殷剑看到耳坠上墨玉,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遭,匆匆别过头去,嘴角抿了抿。她身后两人也跟着瞟了一眼,藕荷色衣裳的妇人拿手肘碰了碰杏子黄衣裳的同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话,步子却慢了几分,掠过楼怀仁身侧时带起一阵脂粉香。
楼怀仁偏了偏头,目光追着她们看了一眼,瞧见葱绿衫子那位耳根泛着薄红,一路红到脖颈,她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个不太正经的弧度。
南门大街上早点铺子一家挨一家。
楼怀仁在街角一处卖油炸糕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围裙上油渍斑斑,铁锅里的菜籽油正翻着金泡,她手拿一双长筷,从旁边的木盆里夹出一块裹了糖霜的糯米糕坯,贴着锅边滑下去,滋啦一声,糕坯在油里打了个滚,慢慢胀起来,颜色从白转金黄。
楼怀仁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摊板上,胖妇人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也不言语,夹出锅里三块炸得最透的糕,用干荷叶一包,递过来时多塞了一块,“看公子这身打扮,是赶远路来的吧。”
楼怀仁接了荷叶包,咬了一口。糯米糕外皮炸得酥脆,咬开时糖霜簌簌往下掉,内里软糯滚烫,烫得她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鼓着,朝胖妇人点了点头。
她边走边吃,走到鼓楼底下。
鼓楼四面门洞大开,早市摆到了这里,卖布的、卖针线的、卖木梳篦子的、卖糖人的,摊子一个挨一个,鼓楼底下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楼怀仁在鼓楼底下转了一圈,糕吃完了,荷叶随手丢进墙角的竹筐里,走到一个卖兵器的小摊前蹲下来。
摊上摆着几柄粗打的铁剑、两把牛角弓、一堆箭头铁蒺藜,还有几把短刀匕首,刃口磨得发白,柄上缠着麻绳。摊主是个黑脸汉子,赤着胳膊,臂上刺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青蛇,正给一个客人试弓弦。
楼怀仁伸手抄起一柄短刀,拔出来在掌中转了一圈,刃口薄,钢口一般,掂了掂分量,随手插回去。
黑脸汉子送走客人,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腰间玄殷剑上一顿,喉结滚了滚,嗓音低了些:“公子看刀?”
楼怀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随便看看。”
她转身走了。
沿鼓楼往东是城东最热闹的集市街,铺面鳞次栉比,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文房四宝的、卖胭脂水粉的,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挑得满街都是,风一吹,布幌子上的字在日头底下翻飞。
楼怀仁走得不快,目光从各家幌子上掠过,偶尔在哪家铺子门前停一停,看看橱窗里摆的物件,走到一家卖旧书的铺子门前时,脚步缓了缓。
铺子门脸窄,里头靠墙几排书架直顶到天花板,架上书卷蒙尘,纸页泛黄。掌柜的是个戴单眼镜的老头,伏在案上抄书,头也不抬。
楼怀仁在门口站了片刻,想起枕下青黑封面的书,耳根热了一下,抬步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巳时的光景,集市街上人更多了。
东街尽头,这里有一家茶楼,三层高,飞檐翘角,比周围的铺面气派不少。茶楼门口挑着一面杏黄旗,绣着“听雨轩”三个字,字是行书,笔力遒劲,落款是蕲州本地一位老举人的名字。楼怀仁记得程素素念叨过这家茶楼的桂花藕粉,说蕲州城南那家铺子的藕粉虽好,但听雨轩的藕粉是拿雨水调了桂花蜜,入口更清甜。她抬头看了看杏黄旗,想了想,抬脚迈进去。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靠窗的位子全满了,几个说书先生模样的人围着一桌嗑瓜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争着说什么“昆虚派掌教上回在太玄山跟楼掌门比剑,不到三十招便弃剑认输”。楼怀仁从桌旁走过时,那几个人的声音低了半拍,有一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
她没理会,沿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清静些,临街的窗开着,能看见楼下熙来攘往的人潮,风从窗里灌进来,带着街对面点心铺子新出炉的桃酥香。她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跑堂的赶紧过来招呼,肩上搭着白巾子,弯腰问她喝什么茶。
“桂花藕粉。”楼怀仁说,“再要一碟椒盐花生米,一壶龙井。”
跑堂应声去了。楼怀仁解下腰间玄殷剑,斜靠在桌腿边,身子往后靠,脊背抵着椅背,两只手肘搁在扶手上,凤眼半阖着看向窗外。
窗外是蕲州城东的市井长卷。街对面有家银楼,门前挂着两盏红绸灯笼,几个妇人正围着柜台挑簪子,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拿起一支点翠蝴蝶簪往发髻上比,侧过脸问身旁的同伴好不好看。斜对过是一家药铺,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济春堂”,铺子里坐堂的大夫正给一个老妪把脉,手指搭在腕上,闭着眼,眉头微皱。更远处,城东城墙根下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踢毽子。
风从窗外灌进来,掀动她耳坠上墨玉,银链子在颈侧晃着,蹭着皮肤。楼怀仁伸手按住耳坠,拇指在墨玉上摩挲了一下,又松开。
跑堂的端来茶与藕粉。藕粉盛在青瓷碗里,调得浓稠,表面撒了一小撮干桂花,蜜色的藕粉透亮得像琥珀。楼怀仁拿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桂花香在舌尖漫开,她慢慢吃着,目光落在楼下街角一处卖糖画的摊子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用小铁勺舀了糖稀,在石板上画着什么,手一抖一扬,一只糖凤凰便出了翅膀,金黄透亮。
楼怀仁看着糖凤凰,想起从前楼观海带她来蕲州赶集,她那时候不过六七岁,个子刚够到摊沿。楼观海给她买过一只糖龙,她舍不得吃,举着在街上走,逢人便举起来给人看。后来糖龙化在竹签上,黏了她一手,她哭得整条街都听见,楼观海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手,擦完了把她架在脖子上,一路从南门驮回太玄山。
楼怀仁收回目光,碗里最后一点藕粉刮干净,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龙井的苦味把藕粉的甜压下去,嘴里只剩一点回甘。
日头从东窗挪到了南窗。
楼怀仁在听雨轩坐了大半个上午,茶续了三回,花生米又添了一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楼下说书。底下声音最大的说书先生已经从昆虚派讲到了九嶷剑宗,又讲到了邪教余孽在江南复起的传闻,说得唾沫横飞,满堂喝彩。
楼怀仁听着听着,忽然睁开眼,站起来,拎起靠在桌腿边的玄殷剑,往腰间一扣。跑堂的见状赶紧过来算账,她摸出碎银搁在桌上,摆摆手让跑堂不用找零,转身下楼。
出了听雨轩大门,日头正当中天。
楼怀仁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东街集市的人比上午散了些,卖吃食的摊子开始收摊,卖布匹杂货的还在坚守。她沿着东街往回走,走到鼓楼底下时。
身后有人喊她。
“楼公子!”
楼怀仁回头,看见一个穿杏子黄衣裳的姑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跑到她跟前站定,仰起脸看她。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圆脸,颊上两团被日头晒出的红,眉眼弯弯的。
“可算找着您了,”姑娘把帕子往她手里塞,“您方才在听雨轩落了东西,跑堂的追出来没赶上,我正好在楼下买桃酥,认得您这身衣裳,便替您追来了。”
楼怀仁低头看帕子,素白绢面,角上绣着一枝墨梅,针脚细密,是她早上擦手用的。她自个儿都忘了这茬。
“多谢。”楼怀仁接了帕子,往袖里一揣,朝姑娘点点头。
姑娘却不急着走,两手绞在身前,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抬眼偷瞧她,又低下。
“公子是承天剑派的吧?”姑娘细声细气地说,手指绞着腰间的汗巾带子,“我瞧您腰上那柄剑,乌沉沉的,剑鞘上还有红纹,跟我爹爹从太玄山回来时描述的一模一样。他说承天剑派少掌门就佩这样一柄剑,叫玄殷,是陨铁打的,整个中原只有这一柄。”
楼怀仁“嗯”了一声,没多话。她不太习惯被姑娘家这么盯着看,对方的目光从她眉骨溜到鼻梁,又滑到嘴唇与下颏,坦坦荡荡地打量,比早上那三个妇人偷眼瞧她时大胆得多。
姑娘见她不应声,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我爹爹是蕲州城里做药材生意的,年年往太玄山送药材,见过楼掌门好几回。他说楼掌门待人温和,从不拿架子,底下弟子也个个规矩。他还说少掌门剑法好,去年比武时一个人挑了昆虚派三个弟子,昆虚掌教脸都绿了。”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颊上梨涡更深,“我还不信呢,说人家门派里的事你一个卖药材的瞎打听什么。今日见着您,倒觉得我爹爹没瞎说。”
楼怀仁听她这一通说,面上不显,“你爹送药材上山的时候,没少往膳堂跑吧?”
姑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拍着手笑:“可不是!我爹每回回来都说太玄山的笋丁包子好吃,何伯做的酱牛肉更是一绝,念叨得我娘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笑完了,敛了敛神色,退后一步朝楼怀仁福了一礼,动作利落,倒像是正经学过规矩的,“公子忙您的,我该回去了。”她转身要走,又顿住,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我姓林,娘家在城东济春堂隔壁,爹爹叫林茂生。公子下回再来蕲州,到我家药铺坐坐,我爹泡的桂花茶比听雨轩的藕粉还香。”
说完便跑,杏子黄的裙角在人堆里一闪,钻进鼓楼底下的人群不见了。
楼怀仁转身朝城南方向走。程素素要的桂花藕粉她记着呢,南门巷口那家铺子,上回买了两斤没到山门就分光了。
城东到城南要穿过整条鼓楼大街。楼怀仁走得不快,日头晒得人发懒,街上卖凉粉的摊子多了起来,支着青布凉棚,棚下摆几张矮桌,桌上搁着醋壶蒜汁,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蹲在矮凳上唏哩呼噜吃凉粉,辣油红亮亮的挂在碗沿上。
走了一段,鼓楼大街过了中段,铺面便渐渐换了面目,卖吃食的少了,绸缎药材的也稀了,巷口挑着一面褪色的青布幌子,上书“花市”二字,笔迹被风雨洗得模糊,只剩个轮廓。
她拐了进去。
这条巷子比鼓楼大街窄了一半,两旁摆满了花摊。暮春时节,各色时令花木都上了市,一盆盆一桶桶沿墙根排过去。更深处有几家铺子专做花露生意,门前支着铜甑,甑里蒸着新摘的玫瑰与忍冬,甜腻的香气混着水汽漫了半条巷子。
楼怀仁走进去时,左手边一个花摊的老翁正往花根上洒水。老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巷子里买花的人不多,几个妇人蹲在摊前挑拣,低声还着价,声音软糯,和山巅上剑风呼啸的动静一比,像换了个天地。
楼怀仁走得很慢。
走了约莫十来步,她觉得脊背有些发紧。
背后有人。
说不清是怎么感觉到的,大约是巷口拐进来时,身后有过一下停顿,有人从街口跟进来时特意顿了顿步子,然后便是持续的脚步声,三个人,步伐压得轻,但压不住。承天剑派的弟子整日练轻功,楼怀仁从小在太玄山上蹿下跳,听脚步声的功夫比旁人强出太多。这三人的步子沉实,落脚时脚跟先着地,是常年穿草鞋走山路养出来的习惯。
楼怀仁停在一个卖杜鹃的花摊前,身子微弯,装模作样地拨弄一盆花里的枝叶。右手在花叶间拨弄,指尖拂过湿凉的花瓣,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腰间软剑的银扣。借着拨花枝的动作,她手腕将一片叶子掀开,又不动声色地翻回去,目光顺着花盆沿的缝隙,斜斜往后溜了一眼。
巷子里人来人往,花摊间错落着人影。但她看得很准。
三个人,两男一女。打头的是个高瘦男子,四十来岁,戴一顶宽檐竹笠,压得低,只露出半截瘦削的下巴,肤色深褐,腰间挎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缠着黑布,布条边缘露出一截暗银色的纹饰,不是中原常见的云雷纹,倒像是蛇鳞盘绕的模样。
后面跟着的一男一女挨得近些。男的身量矮壮,穿一件靛蓝短褂,衣襟敞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与一道横贯胸腹的旧疤。这人身量矮壮,脖子上却挂着一串骨珠,珠子圆润发黄,颗颗有小指肚大小。他腰间别着两柄弯刀,刀鞘是竹编的,编法紧密,刀柄上缠着红绳。
女子最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一身素白短衣长裤,裤脚扎进绑腿里,脚上踩一双薄底草鞋。她头上裹着靛蓝蜡染头巾,头巾边缘垂下一排银流苏,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褐,腰带上别着三只竹管,长短不一,管口塞着木塞,竹管表面油亮。
楼怀仁的指尖在花盆沿上停住了。
苗疆。
不是寻常的苗疆客商。苗疆来中原的商人她见过,多在城东集市上卖药材与山货,背竹篓、说汉话、做买卖,与本地人并无太大分别。这三人不同。他们走路的姿态、腰间兵刃的样式、骨珠与蜡染头巾的细节。
她在书里见过。
承天剑派的藏书阁里有一卷《南疆纪事》,纸页发脆,边角缺损,是她十四五岁时翻剑谱翻腻了,在架子最底层摸出来解闷的。书上画着苗疆诸部的衣饰兵刃,配着小字注解,其中有一页画的便是这种骨珠与竹管。书里说,苗疆有部落信奉蛊神,以骨珠纪年,以竹管养蛊,族人出山必带三管,一管迷瘴,一管疗伤,一管放蛊。书页边角有一行后来人用朱笔添的小字,字迹潦草,写的是“巫月教众,见之即避”。
巫月教。
这个名字她不止在书里见过。楼观海有一回喝醉了酒,坐在太初阁廊下拿剑鞘敲着石阶,跟她说起过旧事。那时候她才十一二岁,趴在栏杆上听。楼观海说,中原九大门派之所以能坐稳今日的位置,一半是凭剑法,一半是凭二十年前那场南征。南征的对手便是巫月教,一个从苗疆深山里出来的门派,练的功夫邪门,用毒用蛊用瘴,不跟你正面过招,专往人烟稠密处放蛊害人。九大门派联手打了两年,折了上百条人命,才把巫月教赶回苗疆,又在南疆边界布下三道封锁线,禁止教众出山。
楼观海讲这些时语调平淡,说到折了上百条人命时也没什么起伏。但楼怀仁记得他提到过一个名字,夏闻远。她说夏闻远当年是南征的先锋,带着承天剑派十二名精锐弟子冲在最前面,破巫月教总坛时挨了一记蛊掌,回来养了三年才把蛊毒逼出去。后来夏闻远让出掌门之位下了太玄山,也有那一掌的干系,身子骨不比从前了。
楼怀仁那时候听不懂这些,只知道夏闻远是夏易水的爹。
此刻她站在花摊前,指尖捻着一片杜鹃叶子,身后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明白了。
巫月教的人盯上她了。
不奇怪。承天剑派掌门的独子,少掌门,楼观海唯一的血脉。二十年前巫月教被九大门派赶出中原,二十年后大选在即,各派齐聚太玄山,这时候承天剑派的少主若死在蕲州城的花市巷子里,死在一群苗疆人手上,九大门派的脸面往哪儿搁?大选还开不开?楼观海还有没有心思坐镇太玄山?
楼怀仁松开杜鹃叶子,指尖上沾了湿泥,在衣摆上蹭了蹭。
身后三人越走越近。她能听见高瘦男子竹笠下呼吸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矮壮男人骨珠在胸前磕碰的动静,能听见那女子蜡染头巾上的银流苏被脚步带起的微风拂动。
楼怀仁偏过头,装成看花的样子,目光从杜鹃花丛上方掠过去,扫了三人一眼。高瘦男子竹笠抬了抬,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窝与薄削的颧骨,瞳色深褐,眼角有纹,是常年在烈日下赶路的人。矮壮男人的目光直直落在楼怀仁腰间的玄殷剑上,眼皮微眯,嘴角竖纹往下压了压。素白短衣的女子步子最轻,头巾流苏遮着脸,看不分明,但楼怀仁注意到她腰侧竹管的木塞颜色不同,最上面那管塞子是红的。
高瘦男子又抬了抬竹笠。
楼怀仁知道,再不动手,这些人就要先动了。
花市巷子里人还多,几个妇人在挑花,老翁在洒水,巷子深处还有铺子伙计在搬花盆。她若在这里跟三人动手,刀剑无眼,花盆碎瓦横飞,伤了百姓,蕲州城的人明天就能把话传到太玄山上去。承天剑派少主在花市跟人打起来,砸了人家铺子,伤了无辜百姓,这比任何谣言都难听。
她右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往旁边一个花摊后头闪去,顺手抄起一只空花盆,往巷口方向一掷。花盆飞出去,砸在巷口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砰地碎成几片,糖人摊主吓得往后一蹦。
巷口几个行人的脚步一乱,有人喊了一声。
楼怀仁已经钻过了两排花摊,身子贴着巷子左侧的墙壁往前掠。
没往巷口跑,巷口临着鼓楼大街,人更多,打起来更麻烦。她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深处的花摊渐渐稀了,铺面也少了,花市巷在后面打了个弯,通着一片废园。废园原是一户盐商的老宅,后来盐商犯了事,宅子充公,年久失修,院墙塌了大半,里头荒草丛生,几株老紫藤爬满了残垣,藤干粗如儿臂,盘盘曲曲,整面破墙都网住了。废园再往后便是蕲州城的南城墙根,墙下有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沟,沟底生满野蒿与蒺藜,人迹罕至。
楼怀仁掠过花市巷尽头的转弯处时,回头看了一眼。
三人跟上来了。高瘦男子跑在最前头,竹笠摘了,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上有一道横疤,他腰间短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弯如新月,刃口泛着冷光。矮壮男人紧随其后,两柄弯刀都拔了出来,竹编刀鞘甩在腰后晃荡,骨珠在胸前撞得噼啪响。素白短衣的女子跑在最后面,身形轻灵,蜡染头巾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盘得紧实的乌发与半截细白的脖颈。
楼怀仁钻进废园。
脚底下踩着碎砖与枯草,腐叶的气味混着紫藤花的甜香涌上来。老紫藤的花期将尽,架上残花稀稀落落,花瓣落了一地,紫白相间。楼怀仁踩着倒坍的院墙残基掠过去,落到废园深处一片空旷的荒地上。这片荒地原是大宅的中庭,如今只剩几块石板铺地的残迹,四周荒草齐腰。
她停下来了。
荒地中央,楼怀仁转过身,背对着城墙方向,面朝废园入口。玄色衣袍被穿堂风鼓起来,猎猎翻卷,腰间玄殷剑悬在左胯,软剑银扣在腰间一闪。她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
三人追到荒地边缘,呈扇形散开。高瘦男子居中,短刀横在身前;矮壮男人居左,双弯刀交叉护胸;素白短衣的女子居右,蜡染头巾的银流苏在风里轻轻晃。
楼怀仁看着三人,想起楼观海有一回喝醉了说过的话。他说巫月教的功夫最不怕群战,人越多越乱,单打独斗反而好收拾。当时楼怀仁不以为然,觉得以多打少才是正道。
此刻她站在废园荒地上,面前三人呈扇形围过来,身后是城墙根的野蒿蒺藜,左手边是爬满紫藤的残墙,右手边是一口枯井,井口被野草盖住了大半。
她挑了个好地方。
楼怀仁右手一抬,玄殷剑出鞘,暗红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剑尖斜指地面。她嘴角弯起来,凤眼半眯着看向三人,耳坠墨玉在颈侧晃了晃。
“苗疆来的?”她开口,“巫月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