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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天擦黑 ...

  •   天擦黑时。

      楼怀仁换了身干练的玄色窄袖劲装,头发拢起,拿一根素银簪子别住。抹额被夏易水扯歪后又捋平了,黑金缎面上留着一道折痕,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碍眼,索性不戴了。腰间玄殷剑照挂,软剑缠回腰里,靴子蹬紧,又往怀里揣了两锭银子一袋碎铜板。

      推窗。西配院墙根下蹲着两个侍剑弟子,正往石缝里塞驱虫的艾草,见她翻窗出来,吓得手里艾草掉了一地。楼怀仁冲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足尖在墙头碎瓷片上一点,人已经落到院墙外头去了。

      后山老松坡在思过崖西面半里,坡上生着十几株三人合抱的老黑松,枝干虬曲如,树皮皴裂,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中带韧。坡顶有块天然的石台,被历代弟子磨得光溜,是为观星所备,晴夜时能望见天穹正中紫微星斗,往东则是太玄山主峰的剪影,银白的月亮正从峰背后往上爬。

      楼怀仁到时,石台上空荡荡的。

      她绕着石台走了两圈,靴尖踢了踢松针堆,底下压着几颗去年的松果,被她踢得骨碌碌滚下坡去。坡下竹林里夜鸟扑棱棱振翅,远处膳堂方向传来晚钟的余韵,一声一声。她往石台上一坐,手肘撑在膝头,凤眼盯着坡下通往竹林的小径。

      程素素最先该来。她惯常穿橘红汗巾,夜里远远便能瞧见一点暖色,比萤火虫还亮。沈昭走路没正形,脚后跟先着地,一路踢踢踏踏,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孟青步子轻快,周淮最没声息,可两人凑在一处时,孟青爱说话,声音细细碎碎跟松鼠嗑松子似的。

      楼怀仁等了半个时辰。

      月亮从峰顶爬到中天,松针上凝了露水,浸得她后颈发凉,她换了个姿势,两腿伸直,脊背抵着身后最粗的老松,双手枕在脑后。

      又等了半个时辰。

      坡下小径始终无人。膳堂晚钟早歇了,各院灯火也次第灭下去,太玄山渐渐沉入一片幽黑的静。唯有主峰方向亮着几点星火,是值夜弟子的灯笼在回廊间游移,光点慢慢悠悠。

      楼怀仁吐出嘴里叼着的松针。

      “好嘛。”

      她又不是傻子,这半晌不来人,总得有个缘由。沈昭胆小,程素素贪嘴,孟青耳根软,周淮闷葫芦,四个人里头没一个敢放她鸽子的。唯一能让这四人齐齐失约的,只有一个人。

      夏易水。

      膳堂门口那一出,夏易水端着一碗凉透的素面堵她,把她们几个人说什么、去哪、几时走都听了个干净。楼怀仁当时只当她是要拦自己,如今想来,拦一个不如拦四个。她夏易水是楼观海门下大弟子,代师授艺,对底下师弟师妹们有的是法子。随便寻个由头把程素素叫去西配院听训,把沈昭支到执事堂帮忙搬礼单,把孟青和周淮分派去库房清点大选用的兵刃,四个人一分散,谁还来得了?

      楼怀仁后槽牙又咬紧了。

      她气了一阵,又觉得光坐在这儿生气太蠢。下山的话已经放出去了,人也已经站在这老松坡上了,回去闷头睡觉算什么本事。程素素她们来不了便来不了,蕲州城又没长腿,不会跑。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松针。

      老松坡往东是回主峰的路,往西是一条窄窄的羊肠小径,贴着崖壁蜿蜒而下,过一线天、碎石涧,再穿过半山腰野栗子林,便能绕到太玄山官道的半山亭。这条路窄且险,平日里少有人走,巡山的弟子两日才走一趟,今夜当值的必定还在主峰南面巡逻,西面这一带空得很。

      楼怀仁将腰间软剑紧了紧,玄殷剑在左胯拍了两下,确认卡扣牢靠。她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劲一提,足下生风,整个人化作一道玄色残影,贴着崖壁小径掠了出去。

      轻功是承天剑派弟子的必修课,楼怀仁在这一道上下的功夫比剑法还多。九岁那年她便能从思过崖顶一气掠到山门牌坊,中间只在两处石壁上借力,满派上下无人不服。此刻夜色浓稠,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山间只剩松涛与瀑声,她足尖点在青苔覆盖的石棱上,每一步都踏在稍平处,有时一步跨出两丈远,衣袍被劲风灌满。

      一线天是两面崖壁夹出的一道窄缝,宽不足三尺,底部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响。楼怀仁懒得绕,直接踩着崖壁左侧凸出的岩棱往上掠,身子贴壁而行,出缝时旋身一纵,落在碎石涧对面的老栗子树干上。树干被她踩得微微一弯,她借力弹起,又落回地面,几个起落间已经穿过野栗子林,官道半山亭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月色里。

      半山亭里空无一人。亭柱上挂着的风灯亮着,火光昏黄,照出亭中石桌上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有半碗凉茶。

      楼怀仁在亭子里歇了片刻,怀里摸出块干饼啃了两口。夜风从官道方向灌进来,比山巅暖和些,带着松脂与泥土的潮气。她三两口吃完饼,拍掉碎屑,仰头望向来路。太玄山巍峨耸立,主峰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影,峰顶隐约有灯火闪动。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官道走去。

      蕲州城在太玄山东南五十里,沿官道走是绕远的,她打算抄山民采药的小径,从青石坳斜插下去,过响水溪,穿白茅坡,再走十来里碎石路便能看见蕲州城的南门灯火。这条路她走过七八回,闭着眼也摸得到。

      夜风越来越暖。太玄山巅的春寒被地势甩在身后,越往下走,空气里越能闻见草木抽芽的鲜气。官道两侧的野桃树开了大半,花瓣被夜风卷着落在她肩头,她嫌烦,抬手掸了掸,继续往下掠。

      青石坳是一片裸露的岩坡,月光斜照下来,石面泛着冷白光。楼怀仁在这里放慢了步子,脚下踩着碎石滑行,碎石顺着坡面哗啦啦往下淌,她身子后仰,膝盖微屈,借着碎石下滑的力道一路向下。

      响水溪横在坳底,水声在夜里格外响亮,湍急的溪流撞在溪中乱石上,溅起半尺高的白浪。楼怀仁踩着溪中的几块大石纵跃而过,落脚时靴底在湿滑的石面上打了个趔趄,她腰身一拧,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过了溪,地势渐平。

      白茅坡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坡上生满白茅草,新叶尚未长成,去年的枯草还立着,被月光一照,银白一片。楼怀仁在白茅丛中穿行,草叶刮过衣摆,窸窸窣窣响成一片。她走得快,白茅坡的尽头是一片矮松林,穿过林子便是碎石路了。

      碎石路是蕲州城郊山民踩出来的便道,宽不过三尺,两旁长着刺藤与野月季,露水重。楼怀仁走得烦了,索性提气纵身,踩着路旁的矮树冠往前掠。树冠上视野开阔些,能望见远处平原上渐次铺开的灯火,那是蕲州城的外郭,南门方向灯火最盛,光晕把半边天穹映得泛着橘红。

      从太玄山巅到蕲州南门,官道是五十里,楼怀仁抄的小径约莫四十里出头。她这一路轻功时快时慢,快时如鹰隼掠地,慢时也胜过奔马,拢共用了小半个时辰。月亮从太玄山那面爬到中天,又往西偏了一截,她落在蕲州南门外官道旁的柳树下时,城门闭着,城楼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守门的老卒抱着长矛靠在门洞里打瞌睡,鼾声隔着护城河都听得见。

      楼怀仁在柳树下站定,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散的鬓发,又低头看了看衣摆裤脚,湿了半截,沾着草屑与泥点。她也不在意,靠着柳树干歇了口气。

      城门要寅时末才开,还有将近一个时辰。她可不想在城门外傻站着吹冷风。南门东侧有一条巷子,巷口有家不起眼的客栈,幌子破了半边,写着“悦来”两个字,楼下卖胡辣汤与羊肉饼,楼上是几间客房,被褥虽不干净,胜在便宜,掌柜与她还算熟络。

      楼怀仁朝悦来客栈走去。

      巷子窄。

      客栈门板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火。她推门进去,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被门响惊得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晌,认出她来,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

      “楼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了。”掌柜压着嗓门,怕吵醒楼上住客,“还是老样子?”

      楼怀仁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来,后背抵着板壁,两条长腿伸直了交叠着,靴尖微微晃。她朝掌柜点了点头,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排在桌上,“一碗汤,两张饼。再要间房,靠里那间。”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灶间忙活。不多时端来一大碗胡辣汤,汤色浓稠,浮着羊肉丁与面筋块,辣香扑鼻,两张羊肉饼烙得两面金黄,边缘微焦,用粗纸托着搁在她面前。

      楼怀仁掰了饼泡进汤里,埋头吃了半晌,汤碗见了底,饼也只剩小半张捏在手里。她拿饼角在碗沿上蹭了蹭最后一点汤渍,正往嘴里送,余光里晃见柜台那边人影未动。掌柜的就杵在柜台后头,一只手搭在账本上,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角,目光落在她这处,嘴唇翕动了两回。

      饼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楼思齐腮帮子一偏,斜眼瞧过去。

      “有事?”

      掌柜的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更局促了。这人四十来岁,生得干瘦,颧骨上两团常年被灶火烘出来的红,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稀稀拉拉,说话时总爱捋。此刻他捋了胡梢,从柜台后绕出来,拿搭在肩头的抹布擦了擦楼怀仁对面长凳,搭着边坐了半个屁股,两手搁在膝上,搓了搓。

      “楼公子,”他压着声,“老朽多句嘴,您别嫌烦。这大选的日子眼瞅着就到了,您这当口下山来,莫不是……”

      后半截话含在嘴里,眼珠子朝门外巷子方向转了转,意思明摆着。

      楼怀仁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脊背抵上板壁,双手抱臂,凤眼半垂着看掌柜。

      掌柜的见她这副神色,赶紧摆手:“老朽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就是……这阵子城里来往的生面孔多了,前日还有几个佩剑的住进对街同福客栈,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老朽想着,公子您若是来散心的,这几日倒不如往城西走走,南门这一片鱼龙混杂,别冲撞了您。”

      楼怀仁反问道:“对街那几家客栈,往年大选前也这么满?”

      掌柜的一听这个,话头便开了。他身子往前挪了半寸,抹布搭在桌角,手指点着桌面:“岂止是满。每年三四月间,太玄山上下来的、往太玄山上去的,哪一路不从南门过。昆虚派的道长们排场大,光马匹就二三十匹,同福客栈的马厩年年给他们包圆了。太华门的娘子军爱干净,对街那家新开的叫‘福安’的,专给她们备了二十床新被褥。九嶷剑宗的人最抠,年年住城东那家车马店,一间房挤四个人,早起在院子里练剑,把人家晾衣绳都削断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又觉得在楼怀仁跟前笑不太合适,赶紧抿住嘴。

      “这些年倒也多亏了楼掌门。九大门派聚在太玄山,各路人马从蕲州过,吃住行全是银子。要不是承天剑派压得住场面,光是那些江湖人斗殴闹事,就够咱们这些小本买卖喝一壶的。前年有两个使鞭子的在城门口打起来,把老李头的煎饼摊子掀了,还是楼掌门派了执事堂的弟子下来,赔了银子,把那两人绑在城门楼上晾了半日。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在蕲州地界上胡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楼怀仁脸上转了一圈,见她没什么反应,又续道:“公子您常来老朽这铺子,也算是老主顾了。您每回来,往这长凳上一坐,腰里别着剑,外头那些个地痞无赖从巷口过,连头都不敢往里探。老朽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托了公子的福。公子虽不爱听这些客套话,老朽还是要说一句,您与楼掌门,那是虎父无犬子。”

      “虎父无犬子”五个字落下来,楼怀仁搁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蜷。

      掌柜的浑然未觉,还在絮叨:“老朽活了快五十岁,在这南门巷子里支了半辈子灶台。楼掌门当年单枪匹马挑了黑风寨十八个哨口,后来又带着承天剑派把邪教赶出中原,老朽是亲眼看着的。如今这太玄山上的百零八枚铜铃,日日夜夜响,响一声,咱们山下这些平头百姓心里就踏实一分。公子您是少掌门,将来这担子总归要落到您肩上。老朽多嘴了,多嘴了。”

      他站起身来,拿抹布掸了掸凳面,朝楼怀仁弓了弓腰,往柜台后退去。

      板壁上的烛影晃了一晃。

      楼思齐偏过头,目光落在门外窄巷上。巷子对面是另一堵灰扑扑的砖墙,墙根下蹲着一只瘦猫,两只眼睛在暗处泛着幽绿的光,跟她对视了一瞬,弓着背蹿上墙头去了。

      她收回目光时,顺手抄起桌上半碗凉透了的粗茶,仰脖灌了一口。

      掌柜的方才那番话,她听进耳朵里的比面上显出来的多。什么“虎父无犬子”,什么“担子总归要落到您肩上”,什么“百零八枚铜铃日日夜夜响”。这些话说得实诚,也说得平常,就跟灶间飘出来的胡辣汤味儿似的,寻常巷陌里人人闻惯了的。偏偏楼怀仁此刻听着,心口窝里跟塞了团湿棉花一样,闷得发胀。

      她站起来,腰间软剑在腰带上硌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拎起桌上剩下的半张饼,咬了一口,干巴巴地嚼着往外走。经过柜台时,她朝掌柜的抬了抬下巴,含含糊糊地说:“房留着,晚些回来。”

      掌柜的赶紧应声,又补了一句:“公子慢走,巷口拐角那盏风灯老朽给您留着。”

      楼怀仁摆摆手,人已经出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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