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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三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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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过得快。
思过崖下守静堂的何伯正在檐下筛茶,见楼怀仁下来,眼皮都没抬,只将手边一只油纸包推过来。楼怀仁顺手抄了,拆开一看是半斤酱牛肉,还温着。她朝何伯龇了龇牙,叼了片肉在嘴里,大步流星往西配院方向走。路上遇着几个洒扫的杂役弟子,远远见了她便垂手退到道旁。
楼怀仁目不斜视地过去。
西配院的院墙比别处高了三尺,墙头嵌着一排碎瓷,是楼观海早年防她翻墙出去特意叫人砌的。楼怀仁走到门前,抬脚便踹,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院里正在扫地的侍剑弟子吓得一哆嗦,见是她,赶紧把笤帚往墙根一靠,垂头退了出去。楼怀仁也不理,穿过前庭往自己屋里走。屋里倒还干净,想来是她被罚思过崖这几日,侍剑弟子日日来收拾。书案上摊着几卷剑谱,是她上回看到一半丢下的,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笔架上的狼毫歪了一边。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碟,碟里剩了几块风干的桂花糕,边缘硬得能砸核桃。楼怀仁顺手丢进嘴里嚼了一块,觉得味同嚼蜡,又吐在窗台外的花盆里。
她往榻上一倒,四肢摊开。
三日没怎么见人,耳根倒是清静,可清静过头了又觉得空。
她猛地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外头日光正好,院角老海棠开得正盛,花瓣粉白,被风一吹落了满地,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子正在树下捡花瓣玩,见窗扇开了,吓得一哄而散。
楼怀仁“啧”了一声,窗扇又合上了。
往后几日她倒也安分。晨课照去,不再迟到,也不再生事,找个角落抱剑倚着廊柱,看夏易水在阶前教习。夏易水右肩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剑势轻灵稳当,只是偶尔转过身去时,楼怀仁能看见她后颈到肩胛一线绷得比平日紧些,大概是伤口愈合时牵住了皮肉。她看了一会儿便移开目光,低头拿剑鞘尖端在青石板上画些乱七八糟的纹路,画完了又用靴底蹭掉。
晨课散后她便往膳堂走,路上遇着几个相熟的师兄弟,便勾肩搭背一道去。他们都是楼观海门下弟子,按辈分排在她后头,有比她大两岁的,也有小她一岁的,可楼观海收徒不按年齿,只按入门先后,楼怀仁虽是“独子”,却也随众弟子一道排辈,故而这几个全喊她师哥。
膳堂在太初阁东侧,一大间敞轩,四面开窗,能望见后山竹林与远处的云海。
楼怀仁进去时,靠窗八仙桌旁已经坐了四五个人,见她来了,有人往里挪了挪,腾出个位子。桌上摆着几碟子小菜,一壶烫过的黄酒,还有一笼刚出屉的笋丁包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楼怀仁坐下先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笋丁脆嫩,肉末鲜香,汤汁溅在嘴角,她拿手背一抹,顺手端起旁边的酒盏灌了一口,黄酒温得正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半个身子。
“师哥这几日倒消停。”对面一个圆脸少年笑嘻嘻地开口,此人姓沈名昭,比楼怀仁小一岁,是楼观海第七个弟子,生得眉目端正,偏偏笑起来嘴角歪到一边,看着不太正经。他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在碟沿上笃笃敲着,“思过崖上待了三天,怎么下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不骂人也不砸东西了。”
楼怀仁斜他一眼,“你皮痒?”
沈昭赶紧摆手,花生米差点掉了,“别别别,我这不是关心师哥嘛。”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放下酒壶,抬手给楼怀仁又斟了一盏。这女子叫程素素,是楼观海第五个弟子,比楼怀仁大上三岁,生得柳眉杏眼,耳垂上坠着两粒米珠,身上穿的是承天剑派女弟子惯常的月白窄袖劲装,腰间却系了条颜色鲜亮的橘红汗巾,在一众玄色月白间格外扎眼。她斟完酒,酒壶往桌上一搁,手指在壶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看着楼怀仁:“前几日演武场上你真把夏师姐伤了?”
“全派上下都传遍了。有人说你那一剑削得狠,夏师姐右肩的衣裳全红了。也有人说夏师姐让着你,只守不攻,不然你讨不了好。”她抬眼看向楼怀仁,“你倒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楼怀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就那么回事。看不过眼,动了手,被罚了。就这些。”
沈昭在旁边插嘴:“师哥你这话说得跟没打一样。我可看见了,你把软剑都使出来了,夏师姐霜降剑的冰针漫天飞,演武场那日冷得跟腊月似的。后头你走的时候脸黑得能滴墨,好几个人吓得半夜做噩梦。”
桌旁其余几个弟子也跟着起哄,有说楼怀仁太莽的,有说夏易水剑法确实厉害的,也有说掌门偏心罚得太重的。
楼怀仁被吵得脑仁疼,端了酒盏一饮而尽,盏底往桌上一磕,“行了行了,都别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嚼,闲得慌?”
这话倒像捅了马蜂窝。
沈昭第一个撂了筷子,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敞轩外头飘过的云气,长叹一声:“可不是闲得慌嘛。每日晨课练剑,午后读书,晚课打坐,日复一日,人都快发霉了。你说练剑吧,翻来覆去就那几套,读书吧,那些个经史子集、剑诀刀谱,哪个师父不是照着本子念,听得人耳朵起茧。”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哀怨,“这日子过得,连后山养的鸡都比咱们自在。”
程素素也搁了筷子,袖中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瓜子皮随手丢在桌角,“大选要来了,掌门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听说前日跟昆虚派的掌教在太初阁谈了整半日,出来时脸都青了。各门派四月中就要陆续上山,礼单、客房、演武场的布置、膳食的安排,全压在几位执事师叔身上。”她又嗑了一颗,瓜子仁在齿间一响,“咱们这些底下弟子,反倒是插不上手,除了练剑就是待着,真真无聊。”
“可不是。”旁边一个叫孟青的女弟子接过话头,她比楼怀仁小两岁,生得一张娃娃脸,颊上两个浅浅梨涡,说话却老气横秋的,“我前日去后山采药,遇着执事堂的李师叔,他正为了客房铺陈的事跟管事吵架,见了我便挥手让我走远些。我想帮忙来着,人家压根不领情。”她搅了搅碗里的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咱们承天剑派好歹是九大门派之首,办个盟主大选,底下人倒跟没事人似的。”
沈昭身子往前一探,两手撑在桌沿,眼睛亮得不太安分,“师哥,”他压低了嗓音,怕被旁人听去,“咱们几个下山去转转怎么样?反正大选还有十几日,掌门忙着跟各派周旋,师叔们忙着操持杂务,谁有工夫管咱们。咱们悄悄溜下山去,玩个三五日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这话一出口,桌上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程素素嗑瓜子的手停了,孟青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连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一个瘦高个男弟子,此人叫周淮,是楼观海第四个弟子,平日里话最少,也抬了抬眉毛,搁下酒盏看了过来。
楼怀仁身子往后一靠,脊背抵上窗框,外头日光从她肩头漫过来,照得玄黑外袍上银线绣的螭龙纹明灭不定。她偏过头望着窗外,膳堂后面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竹叶翻着银白的背面,一层层荡开去。远处云海翻涌,把几座矮峰吞进去又吐出来,日头照在云层顶上,镶出金边。她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心思已经飘到山下酒肆茶楼、赌坊马场里去了。
“下山也行。”她收回目光,扫了一圈桌上几人的脸,凤眼半眯,嘴角慢慢勾出个笑来,“不过先说好,动静别太大,上回你们几个在蕲州把人家酒楼的雅间拆了半面墙,害得我拿银子去赔,这回再出幺蛾子,我就把你们全扔思过崖上待十天,何伯的茶你们喝不喝得惯,我可不管。”
沈昭第一个跳起来,拍着胸脯打包票,“师哥放心,这回全听你的,你说往东咱们绝不往西,你说喝酒咱们绝不赌钱。”他转头朝程素素挤了挤眼,“程师姐,你上回说蕲州那家醉仙楼的桃花酿不错,要不要再走一遭?”
程素素拢了拢瓜子皮,往桌角一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桃花酿是其次,我倒惦记着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藕粉,上回买了两斤,没到山门就分光了,这回得多带些回来。”她看向楼怀仁,杏眼里笑意浅浅,“师哥,你身上的银子还够不够?不够我先垫着。”
楼怀仁嗤笑一声,腰间摸出一只绣银线的玄色荷包,往桌上一掷,荷包落在桌上发出闷响,里面银锭铜板撞得哗啦响,“上回下山砸了漕帮分舵,他们舵主赔的银子还没花完呢。够你们吃十顿醉仙楼。”
孟青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一双梨涡深了些,“那便说定了。什么时候动身?”
楼怀仁想了想,晨课明日是夏易水教剑法,她去了也是干坐着,后日才是楼观海亲自讲经。要走便趁早,免得夜长梦多。她手一挥,“今晚收拾东西,明早天不亮就走,从后山那条小路下去,绕开山门值夜的弟子。巳时前到蕲州,正好赶上醉仙楼开午市。”
众人齐齐应了,纷纷起身收拾碗筷,沈昭高兴得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被程素素在脑门上敲了一记。
膳堂里人声渐散,碗盏相碰的脆响与椅子拖地的闷声此起彼伏。沈昭走时还顺手从蒸笼里又捞了个包子,被程素素一把夺下来塞回笼屉,他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跟着孟青、周淮一道出了门。程素素临走前朝楼怀仁扬了扬下巴,杏眼弯成月牙,意思明摆着,晚上后山老松坡碰头。
楼怀仁冲她摆摆手,慢悠悠起身。
膳堂里只剩几个杂役弟子在收拾碗筷,见她起身,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垂手退到一旁。
敞轩的门槛外是三级石阶,阶下种着两排矮柏,被日头晒得泛着油亮的绿。楼思齐刚迈下第二级台阶,一抬眼,便看见了夏易水。
夏易水立在阶下老柏旁,身上素白窄袖劲装,腰间束一条霜色腰带,霜降剑悬在左胯,青玉剑锷在日光下折出一点冷翠。额间朱砂在午后日头里艳得像一滴新研的胭脂,衬得眉下浅琉璃色的瞳仁愈发清透。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笋丁素面,汤已吸得半干,面条涨得发软,一看便是在门口站了许久,站到面都凉透了才不得已端了这么一碗。
楼怀仁脚步顿了一瞬。
她不知道夏易水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席间沈昭压着嗓子说“悄悄溜下山”时,她分明记得窗边木格窗是半开着的,外头竹林里的风一阵一阵往里灌,桌上的瓜子皮都吹得打旋儿。膳堂临着后山石径,从西配院方向过来的人要进膳堂,必得经过这扇窗下。夏易水脚程轻,若在窗下驻足,里头这一桌人说的浑话,怕是一字不落全进了她耳朵。
楼怀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下巴微微抬起,凤眼半眯着从夏易水脸上扫过去,打算装作没看见,直接绕开走。她迈开步子,玄色衣摆擦过矮柏枝叶,飒飒一阵响。两人之间不过两步远,她偏了偏身,打算从夏易水右肩那侧过去,那边道宽些,不必贴身擦过。
就在她抬脚的一瞬,夏易水动了,左手从身侧探出,五指一拢,稳稳扣住了楼怀仁的右腕。
楼怀仁步子一滞,整个人被拽得微微后仰,玄色袍角翻卷着扫过夏易水的白色衣摆,黑白两色叠在一处,日头底下刺眼得很。她低头去看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夏易水的指节根根分明,骨肉匀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箍在腕骨最细处,拇指按着她腕内侧跳动的筋脉,皮肤贴着皮肤。
膳堂门口几个杂役弟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个个赶紧把头埋下去,假装收拾碗筷,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尖。
楼怀仁偏过头,斜斜看着夏易水,唇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师姐,”她尾音拖得长,“青天白日的,膳堂门口,你抓着我的手腕不撒手,是想让全派上下都来看热闹?”
夏易水脸上半点波澜也无,浅淡的眸子定定望着她,“你想下山。”
楼怀仁眉梢一跳,“师姐这话说的,我下山又不是头一回。”
“还带着沈昭、程素素、孟青、周淮一道。”夏易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楼怀仁听清,语气平得跟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似的,“沈昭嘴上没把门,程素素看着稳当,一遇着好吃的好玩的比谁都疯,孟青年纪最小最爱跟风,周淮话少却最会闷声闯祸。这四人凑在一处,再添一个你,蕲州城的酒楼赌坊马场,你们打算先砸哪一家?”
楼怀仁被她一口气报出几个名字,噎了一下,旋即凤眼眯得更细,“师姐在窗户外头站了多久?连我们说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面凉了。”夏易水垂眼看了看自己碗里涨成一团的素面。
“那就是从头听到尾。”楼怀仁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夏师姐好雅兴,端着碗在窗外听墙角,听完还特地堵在门口等我。”
夏易水指节收得更紧了些,拇指在楼怀仁腕上旧疤的位置碾了一下。楼怀仁被这一碾激得后颈一麻,手腕猛地一抽,夏易水却先一步松了力道,手掌滑下去,扣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交握。日头底下,两个女子的手交缠在一处,一个骨节利落掌心温热,一个指节修长指尖冰凉。
楼怀仁整个人都僵了半瞬。她从小到大跟人动刀动剑动手动脚,可从没跟谁这么握过手,夏易水的指尖嵌进她指缝里,严丝合缝,竟像是比了尺寸定做的一般。她下意识想甩开,夏易水却先开了口。
“大选就在四月中,各派掌门与弟子陆续上山,昆虚派、太华门、九嶷剑宗,哪一个不是盯着承天剑派这块牌子来的。掌门这些日子跟各派周旋,连晚饭都没用。执事堂上下几十号人连轴转了七八日,客房铺陈、演武场布置、膳食安排、礼单往来,处处都缺人手。你倒好,带着师弟师妹往山下跑,蕲州城那几家酒楼赌坊,是能替承天剑派撑场面,还是能替掌门分忧?”
夏易水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面上是霜雪雕成的冷淡神色,只是语速比平日快了些,气息到尾处微微沉了一拍。她右肩随着这番话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大约是伤口被牵动。
楼怀仁被她握着手,听她拿掌门、执事堂、大选、各派来说事,句句都往她痛处戳,偏偏戳得句句在理,她竟一时找不出话来驳。
“师姐这是拿掌门压我。”她闷声道。
“我拿你当承天剑派的少掌门。”夏易水说,“掌门独子,楼观海唯一的血脉。你平日怎么胡闹都罢了,大选在即,各派齐聚太玄山,你在这当口下山,若被哪一派的人撞见,你让掌门如何向昆虚、太华、九嶷交代?‘承天剑派少主大选前夕跑去蕲州喝酒赌钱’,这话传出去,比霜降剑的冰针还扎人。”
楼怀仁被她一句“楼观海唯一的血脉”刺得眼皮一跳。她转过头来,凤眼直直瞪着夏易水。夏易水这话说得平淡,可落在楼怀仁耳朵里,字字都像裹了层棉的针,扎进去时不显,拔出来时带血。
她手腕发力。夏易水任她抽回手去,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刮,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楼怀仁退开半步,玄袍翻卷,右手攥着被握过的手,指节捏得泛白。她盯着夏易水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凤眼弯起来,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师姐好口才。这一篇大道理讲下来,比我爹还像掌门。”
夏易水端着碗凉透的素面,浅淡的眸子映着楼怀仁绷紧的下颏。
“怀仁。”她忽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怀”字咬得轻,“仁”字收得稳,两个字连起来念,唇齿间流出来的音调竟莫名地带了三分温柔。
楼怀仁被她这么一唤,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师傅给你取这个名字,”夏易水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面上,从高挺的眉骨看到微微上挑的眼尾,又滑到抿得发白的薄唇上,“怀仁,怀仁。你当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楼怀仁的面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向前踏了一步,贴到夏易水跟前,攥住夏易水端着碗的手腕。
“什么意思?师姐倒是说说,什么意思?”
“怀仁怀仁,怀里揣着个仁字,我呸。”她咬着牙,下颌绷得死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从小到大的日子,哪一日跟这个‘仁’字沾过边?七岁把猎户吊在树上,十岁把三个师兄打得鼻青脸肿,十五砸了漕帮分舵,前几日还在演武场上把你的肩胛骨差点卸了。我浑身上下哪一处配得上这个‘仁’字?他给我取这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喝醉了酒,还是存心拿我寻开心?”
她越说越快,气息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他想要一个仁厚的儿子,想要一个宽仁的少主,想要一个将来能仁治九大门派的掌门。可他生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只会用剑说话的莽夫,一个连自己亲娘埋在哪儿都不知道的——”
她话没说完,夏易水空着的左手抬起来,覆上了楼怀仁的嘴,指尖贴着发烫的唇,掌心虚虚掩着她半张脸。
楼怀仁被她这么一捂,后半截话生生吞了回去,凤眼瞪着她,胸膛起伏得更厉害,可嘴唇贴在夏易水冰凉的掌心,烫人的话再吐不出来。
“师傅给你取这个名字,”夏易水轻声说,手指在楼怀仁唇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要把灼人的气息按回去,“是想着你将来不必像他,不必争,不必抢,不必跪在别人面前求什么东西。怀里揣着一个仁字,走到哪儿都堂堂正正,不必靠剑说话。”
这话确实有道理,可楼怀仁听着,火苗子从心口一路窜到天灵盖。
她懒得跟夏易水东扯西扯。道理再大,也大不过她心头浊气,右手一抬,啪地拍下覆在她唇上的手。力道不轻,夏易水手腕被拍得往旁一荡,粗陶碗在掌中晃了晃,面汤溅出几滴,落在青石阶上。
楼怀仁看也不看,抬步便走,走得快,步子大,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笃笃有声。
夏易水立在阶下,望着楼怀仁的背影,浅琉璃色的瞳仁里映着玄黑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抿了抿唇,将粗陶碗往台阶上一搁。
她抬步跟了上去。
楼怀仁走得快,夏易水跟得也不慢。两人之间隔了五六步远,一个玄黑一个素白,穿过后山竹林时,竹影婆娑落在两人身上,明灭不定。楼怀仁听见身后脚步,眉头拧得更紧,步子又加快几分。夏易水不吭声,只闷头跟着,白色衣摆在竹叶间拂过。
楼怀仁走到竹林拐角处,再往前就是西配院的院墙了。她正要拐弯,身后风声一紧,夏易水抢上前两步,左手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扯住了楼怀仁脑后两根飘带。
黑金刺绣抹额束得不算紧,被这么一扯,飘带绷直,抹额从额前滑到眉骨,又歪向一侧,斜斜挂在楼怀仁鬓边。满头墨发失了束缚,哗地散下来,黑瀑似的披了满肩满背,几缕碎发贴着脸颊滑落。
楼怀仁脚步一顿。
她偏过头来,抹额歪挂在鬓边,黑金刺绣的螭龙纹斜斜压在眉梢,耳坠子在晃,墨玉在碎发间时隐时现,细银链缠住了几缕黑发,勾在颈侧。
“……夏易水。”她喊她名字,后槽牙咬得发酸。
夏易水攥着飘带,望着楼怀仁披散的长发与歪斜的抹额,望着碎发间烧着暗火的凤眼,望着耳坠上缠住的几缕发丝,日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散开的发上,黑得泛出鸦青的光泽。没了抹额束着,这张脸骤然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两分说不清的柔致。高挺的眉骨下,凤眼尾梢天然的红晕露了出来,被散落的碎发半遮半掩。
她忽然发现,这人散着发与束着发,竟是两副模样。束发时是承天剑派的少掌门,凤眼一抬便压得人不敢直视,散着发时,玄黑劲装裹着的高挑身量显出几分单薄来,肩宽腰窄的轮廓在长发映衬下,竟有了些少年人尚未长成的味道。
楼怀仁见她盯着自己看,眸色沉了沉,五指插进发间,胡乱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完整的眉眼。歪斜的抹额被她扯下来,攥在右手里,黑金刺绣的缎面在指缝间皱成一团。她散着发,偏着头,下巴微微扬起,日光把她面部的轮廓描得利落分明。
“扯我抹额?”她冷笑,攥着抹额的手往夏易水面前一送,“师姐若喜欢,拿去便是。”
夏易水没接,“你头发乱了。”
楼怀仁哼了一声,抹额往怀里一揣,转身便走,散开的墨发在她背后晃荡,被穿林风一吹,扬起来又落下,黑浪似的铺了满背。
夏易水站在原地,掌心残留着飘带缎面的触感,滑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间缠着一根楼怀仁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扯下来的,黑亮,细韧。
她将头发绕在指尖,缠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