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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话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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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石室内再无半点回音。
夏易水垂着眼,浅琉璃色的瞳仁里映着楼怀仁半支着脑袋的模样,玄色外袍滑落肩头,中衣领口散漫地敞着,潮湿的长发贴着颈侧蜿蜒而下,一滴水珠正沿着锁骨慢慢滚落,没入布料的阴影里。
她忽然想不起楼怀仁上一次用软和的语气喊她“师姐”是什么时候了。
七年前她踏进承天剑派山门那日,浑身血污,指缝里嵌着干涸的泥与痂,手里半碎的玉佩硌得掌心生疼。楼观海从太初阁疾步而出,衣摆翻卷如鹤翼,停在她面前时目光沉沉地落在玉佩上,半晌才伸手将玉佩接过,指腹在断裂处缓缓摩挲,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终究什么也没问,只对身侧执事说了句“带她去听雪堂”。
那日楼怀仁也在。
十岁的孩童裹着一身鸦青短打,腰间别着小木剑,从太初阁廊柱后探出半张脸,一双狭长凤眼乌溜溜地转,目光先是落在她满身血污上,又移到楼观海紧攥玉佩的指节上,最后定在楼观海俯身对她说话时温和的神色上。夏易水记得清楚,那双凤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了一道缝,很细,细到除了她这个刚失去双亲、对所有人的神情都过分敏感的孤女之外,旁人决计看不出来。
可这道缝终究再没合拢过。
起初两年倒还好。楼怀仁性子孤拐,不合群,同门弟子见她便绕道走,她便愈发独来独往。偏夏易水是例外。那时节楼怀仁日日跟在她身后,师姐长师姐短,晨课完了要拉她去后山溪里摸鱼,午间扒着听雪堂的门框看她练字,晚间还要抱了褥子来敲她房门,说西配院冷清,师姐一个人睡定是怕的,我来陪你。楼观海罚楼怀仁跪思过崖,楼怀仁跪到半夜便溜出来,翻窗钻进听雪堂,夏易水一睁眼就看见床边蹲着个黑影,凤眼亮晶晶地盯着她,说师姐我给你带了何伯的酥豆。
那些年月里,楼怀仁看她的眼神是干净的。
变化是从楼观海开始单独传授她承天剑法那日起的。那日太初阁偏殿的门合上,楼怀仁照例蹲在门槛上等,等到日影从阶前挪到廊柱背后,等到檐角铜铃响过十七遍,等到殿门打开时,看见楼观海将霜降剑递到夏易水手中,剑锷青玉在夕阳里折出一道冷芒,直直刺进她眼底。楼怀仁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就走。第二日晨课她便迟到了,之后日日迟到,再之后便索性不再跟着夏易水。师姐这个称呼也渐渐变了味,从甜软的尾音变成舌尖抵着上颚的嘲讽。
夏易水都懂。
楼观海当年跪在她父亲面前求掌门之位时是什么模样,她虽年幼未曾亲见,却从父亲醉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过轮廓。她父亲夏闻远与楼观海同出太玄门下,论剑法夏闻远胜半筹,论人望却差了一截。楼观海跪了三日,夏闻远便让了,带着一箱旧书与一柄剑下了太玄山,从此再未踏足山门半步。父亲每回说起此事,末了总要笑一声,说观海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想当这个掌门了。
后来父亲在江南小镇上开了间小武馆,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再后来邪教血洗武馆那夜,父亲将半枚玉佩塞进她手心,把她从后窗推出去,说去找你楼师叔。她跑了三天三夜,脚底磨得血肉模糊,到山门口时已近虚脱,只凭一口气撑着不倒下。
楼观海收她入门,传她剑法,待她如亲女。她起初以为是愧疚,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别的东西来。楼观海每次看她练剑时目光里总带着某种神情,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她起初以为是父亲,直到有一回楼观海醉后在太初阁喃喃唤出一个名字,她从未听过,依稀辨出是个女子的闺名。第二日楼观海便绝口不提,她也装聋作哑。
楼怀仁的生母来自异域,此事楼观海只在她父亲忌日喝得酩酊大醉时漏过一句半句。他说那女子头发像月光,眼睛像琥珀,性子烈得能烧穿整座太玄山,又说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夏易水那时年纪小,不懂其中关窍,后来年岁渐长,将前因后果串起来,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楼观海与邪教中人有了首尾,生下楼怀仁,后来身份败露,那女子回了异域,楼观海对外只说妻子难产而死。楼怀仁自小被当作男子养,束胸、男冠、剑不离身,楼观海从不许她着女装、近女红,连教习剑法都刻意传她大开大阖的路数,为的就是压住她身上藏不住的柔韧与灵巧。
楼观海为什么不继续教楼怀仁剑法?旁人说是楼怀仁性情跳脱、心性不定,难承大统。夏易水却知道底下压着的缘由。楼观海看楼怀仁练剑时眼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惧意,怕她像她母亲那样烈性难驯,怕她承了掌门之后压不住九大门派的明枪暗箭,更怕她有一日知道真相之后恨他。霜降剑传给夏易水,一半是愧疚,一半是私心。给楼怀仁留一条退路,让她不必担那么重的担子,也让她永远差着一层,永远够不到那个位置,也就永远不会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夏易水坐在石床边,低头看着楼怀仁支着脑袋看她的模样。幽暗中凤眼亮得咄咄逼人,分明是调笑的话,尾音里却绷着一根细弦,像剑拔弩张时剑刃震颤的嗡鸣。
她心里涌上倦意。
七年了。七年前楼怀仁蹲在廊下看她的目光干净得像雨后青空,七年后凤眼里裹着的东西沉得能压断她的肩。她理解楼怀仁的恨,也理解楼观海的愧,唯独无人来理解她。父亲让出掌门之位时大概从未想过,那把椅子的影子会压到下一代人身上,压得两个女子在山巅相对而立,一个握剑,一个握恨。
“你发什么呆。”楼怀仁支着脑袋的手肘在石床上挪了挪,褥子窸窣响了一阵,凑近了些,“师姐莫不是被我那句话吓着了?脸都白了。”
“你方才说那些话。”夏易水说,“是想气我走。”
楼怀仁支着脑袋的胳膊一僵。
“你每次说混话,眼睛都不看人。”夏易水偏过头看她,琉璃色的瞳仁在幽暗中沉得发暗,“你方才说窑子里的姑娘时,看的是石壁。说‘师姐这张脸’时,看的是门口。”
楼怀仁的喉结滚了一下,凤眼眯起来,唇角扯出个弧度,“夏师姐好眼力。那你说说,我不敢看你,是怕什么?”
“怕我看出你在撒谎。”
“撒谎?”楼怀仁笑出声来,短促又轻飘,“我哪句是谎?”
夏易水不答,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高挺的眉骨看到微微上挑的眼尾,从鼻梁笔直的线条看到薄唇抿出的利落弧度。这张脸雌雄莫辨,白日里嚣张跋扈时像出鞘的刀,此刻半隐在暗处,竟透出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必知晓的柔致来。
“你像你母亲。”夏易水忽然说。
楼怀仁面色骤变,支着脑袋的手猛地撤开,整个人弹起半截,凤眼瞪圆了盯着夏易水,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搅动。
“你……”她声音发紧,“你见……”
“没见过。”夏易水摇头,“是师傅说的。他说那女子生得极好,头发像月光,眼睛像琥珀。”
楼怀仁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连这个都同你说。”
“所以你都知道。”
“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夏易水沉默片刻,抬手替她把滑落的外袍往上拢了拢,指尖擦过楼怀仁肩头时。
楼怀仁微微一颤,却没躲开。
“够多了。”夏易水收回手,指腹上沾了她肩头残余的湿意,在夜风里很快凉透,“怀仁,霜降剑是师傅给的,掌门之位也是师傅要给的。你恨也好,怨也好,我都接着。可你今日在演武场上说的那些话……”
她顿住了。
“无父无母、寄人篱下。你说得对。我确实无父无母,也确实寄人篱下。这七年,我每一日都记得。”
楼怀仁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离得近,近到呼吸都搅在一处。楼怀仁看见夏易水额间朱砂在暗色里艳得惊心,眉骨下浅琉璃色的眼睛蓄着薄光,下眼睑微微泛红,却一滴泪也无。这种神态她太熟悉了。七年前夏易水站在山门前求见楼观海时,浑身是血,手里攥着碎玉,眉目间就是这副模样,空寂,隐忍,把所有悲恸都吞进肚子里,从不肯在人前掉一滴泪。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夏易水垂在膝头的手腕。
掌心下腕骨细得惊人,皮肉冰凉,她攥得紧,指节发白。
“夏易水。”她压低声音,凤眼直直锁住对面浅淡的眸子,“你为何不恨我?”
夏易水任她攥着,手腕上的力道箍得她有些疼,她却不挣,望着楼怀仁额前散落的碎发与眼底翻涌的暗流,唇角浮起弧度。
“你猜。”
楼怀仁:“……”
石室外的瀑布声轰隆作响,松涛阵阵如潮,夜风灌进来把石案上的茶碗盖吹得叮当一响。楼怀仁攥着夏易水的手腕,掌心渐渐被对方冰凉的肌肤染上寒意,她却不肯松,拇指无意识地在细腕上摩挲了一下,触到一处旧疤,疤痕细细的,绕腕半圈。
她指尖一顿。
“这是我爹当年那枚碎玉划的。”夏易水说,“玉断时裂口锋利,攥久了便割进去了。”
楼怀仁低头去看疤,又抬头看夏易水的脸,对方神色如常,眉间朱砂在幽暗中红得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夏易水。”她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你这个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月光从石门口折进来,恰好落在她半张脸上,将凤眼里的水光与唇角的笑纹照得分明,笑里带着点狠,带着点倦,带着点夏易水看不分明的软。
夏易水望着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蹲在廊下、眼睛亮晶晶地喊她师姐的孩童来。
她伸出手,拉上楼怀仁滑落到腰间的外袍,动作慢了许多,指尖从肩头移到领口,将敞开的衣襟一点一点拢好。
“山鸡丝粥。”她收回手时轻声道,“再搁就真凉透了。”
楼怀仁偏过头,望向石案上黑漆食盒,何伯的手艺她清楚,煨足了火候的粥最忌凉吃,凉透了米粒便发硬,高汤凝成冻,鲜味也散了大半。她舌尖舔了舔唇角,腹中确实空得厉害。
“你大老远跑上来,就为了送碗粥。”
“何伯腿脚不好。”
“少拿何伯挡箭。”楼怀仁嗤了一声,下了床,她走过去掀开食盒盖子,温吞的鲜香散出来,米粒果然已经涨得发软,汤面结了油皮。她拿起搁在旁边的木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眉峰微微拧了一下。
“凉了。”
“我去热。”夏易水站起来。
“不必。”楼怀仁又舀了一勺,含含糊糊地咽下去,勺柄在指间转了个圈,“凉了也能吃。何伯的东西,倒掉可惜。”
她三两口把粥喝完,木勺往食盒里一搁,转过身来看夏易水。石室里的气温似乎高了些,或许是温泉那边漫过来的热气积了些,又或许是腹中有了食,四肢百骸的酸乏没那么难捱了。
她走到石床边,重新坐下,褥子扯过来搭在膝上,两只手肘撑在膝头,十指交叉着抵住下颏,凤眼从垂落的散发间隙里望着夏易水。
“粥送了,人也看了。”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散漫,尾音微微上挑,“师姐还不走?”
夏易水提了食盒往门口走。
走到石门前又顿住步子,侧过半张脸,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白,额间朱砂在暗处显得格外醒目,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颊侧。
“我明日还来。”
楼怀仁眉梢一挑。
“何伯腿脚……”
“何伯腿脚好得很。”楼怀仁打断她,“你要来便来,少拿何伯当由头。”
夏易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提着食盒迈过门槛,素白衣摆消失在石门拐角处,脚步轻稳,每走几步便顿一下的停滞浅了些,或许是右肩的伤没那么疼了,又或许是夜雾太浓,把细微的痕迹都盖了过去。
脚步声沿着九曲石径渐远。
楼怀仁仰面倒回石床上,后脑勺枕着方才被夏易水坐过的褥面,上头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与霜雪般的冷香,混在石室里终年不散的硫磺味与苔藓腥气中,竟莫名地好闻。脸埋进褥子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翻了个身,面朝石壁,伸手探到枕下,摸出青黑软缎封面的书,随手翻到之前看过的那页。页上画的是两人在床榻间纠缠,笔触细腻,人物眉眼含情。楼怀仁看着画,脑子里却全是方才夏易水坐在床边拢她衣襟时苍白的手指与低垂的眉眼,那人的手凉得像霜降剑的剑身,指腹擦过她领口时带起一串战栗。
楼怀仁啪地合上书册,往枕下一塞。
“什么玩意儿。”她嘟囔了一句,被子蒙过头顶,连后脑勺都盖得严严实实。
她从前看这些图册,只当个乐子,翻过便忘。今夜画上眉眼却不受管束地变了轮廓,云鬓散开成几缕贴在颊侧的碎发,眼尾红潮化作了额间一点朱砂,唇瓣抿着,天生一副冷冰冰的弧度。
她方才在想什么?
夏易水。这个连笑都带着霜碴子的女人。她居然在想夏易水若真躺在这张石床上,中衣带子该怎么解,额间朱砂会怎样在汗湿里化开,浅琉璃色的眼睛蒙了水汽之后是否还端得住冰清玉洁。她甚至想到夏易水被吻住时大概只会皱一皱眉,连哼都不肯哼一声,手指却把褥面攥出细褶来。
楼怀仁狠狠搓了一把脸。
丢人。
她楼怀仁从八岁起便在这思过崖上蹿下跳,十三岁独自摸黑攀过后崖的鹰嘴岩,十五岁单枪匹马挑了黑风寨三个哨口,什么阵仗没见过?
今日竟被一个夏易水弄得心口发虚,不过是坐她旁边罢了。
疯了,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