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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思过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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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在太玄山北麓,背阴,终年积着层薄薄的寒雾。沿主峰后山一条九曲石径往下走,过两道天然石门,再穿过老松林,崖壁便豁然裂开一道豁口,高约三丈,宽可容二人并肩。豁口上方斜生着一株千年铁杉,枝叶浓黑,将大半天光遮去。
楼怀仁走得快,到石门前也不见减速,身子一斜,右肩在石门边缘轻轻一蹭,人便过去了。
这条道她闭着眼都能走。
越靠近崖壁,水汽越重。空气中浮着硫磺味,混着终年不散的苔藓腥气。转过最后一道弯,一道瀑布从崖顶倾下。瀑布旁侧有一处天然凹陷,凹陷中又有三道石窍,最外一孔最大,里面早被凿平整了,铺着木板地,置着石床、石案、两个矮凳,床头一只樟木箱子,箱上搭着一领干净的靛蓝粗布褥子。石案上摆着釉面斑驳的茶壶茶碗,另有铜盆铜镜,洗漱之物一应俱全。最里面一道石窍里铺了层层蒲草,摆了木浴桶,温泉泉眼便藏在壁根处,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整间内室水汽氤氲,温热潮润。
这地方楼怀仁从八岁起便来。头一次是被她爹楼观海亲自押过来的,那时候她刚将同门三个年长的师兄打得鼻青脸肿,理由是他们说她“像个姑娘家”。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像姑娘家,她分明穿了男装,束了男冠,腰间还别了柄小木剑。楼观海罚她在思过崖待了整整七日,她也不哭不闹,只日日搬张小凳坐在石门口,对着瀑布练剑。
后来她每隔两三年便要犯一次事,这思过崖便成了她的别院。来得多了,崖下守静堂的何伯都懒得拦她,只在她每次来时,往石案上添一壶新茶、一摞干粮。什么时节该添什么,何伯心里门清。此刻石案上除了茶壶,还搁着一碟盐渍山杏,一碟椒盐酥豆,都是楼怀仁平日里捻着当零嘴的东西。
楼怀仁进到石室,也不点灯。腰间玄殷剑解下,往地上一撂。紧接着她腰上软剑也抽出来,卷成一盘,往石床角落一甩。她自己则重重坐在石床上,玄黑外袍也不脱,只将靴子一蹬,一只飞到石案底下,一只滚到铜盆边。她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搁在樟木箱搭着的靛蓝褥子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伸着,一脚踏在床沿,一脚垂在床下晃荡。
头顶石穹凹凸不平,被多年烟火熏出淡黑的包浆,楼怀仁盯着石穹看了半晌,忽然从枕边摸出一册书来,册子封皮是青黑色的软缎,四角包着同色细布。她单手掀开,另一只手在石案上摸到盐渍山杏,拈了一颗扔进嘴里。
书页上画着极尽缠绵的男女交缠,笔触精细,浓淡得宜,人物眉眼俱有神采,旁边还配着蝇头小楷的题词,写的是“玉液初凝芙蓉露,金风暗度海棠香”。楼怀仁看得神情专注,凤眼半垂,方才那场剑拔弩张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她翻了一页,舌尖将山杏核顶到腮边,又慢慢嚼着果肉,一双眼睛在书页间游走,半晌,嗤笑一声:“画得倒不赖。”
这话也不知在夸谁。
楼怀仁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外头日影西斜,石室里光线暗得看不清楚,她才合上书,往枕下一塞。肚里空得厉害,这多半日只吃了半碟山杏,她翻身坐起来,又把沾了夏易水血迹的外袍脱了,外袍拎在手里,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看了一眼,衣襟上血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她将袍子随手搭在石案上,起身往里面石窍走。
温泉水声潺潺。她解了抹额,又褪了中衣与里裤,赤足踩进水里。水滑腻温热,脚踝漫到腰,再漫到肩,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后脑抵在桶壁上,她闭上眼睛。
她从小便被楼观海以男子身份教养。三岁时,楼观海便不准她再碰女红纱裙,给她换了一身鸦青短打,腰间挂着小剑囊。五岁,她摔碎了一盒胭脂膏,那还是她母亲留下来的旧物。楼观海蹲下身,拇指抹去她腮边沾着的一点红,说:“怀仁,这承天剑派将来是你的。”
她问他为何不能让别人继。
楼观海摸摸她的头,眼中有她读不懂的暗色:“你若不继,我们这一支便要断在爹爹手里了。”
楼怀仁似懂非懂,只知道父亲说“将来是你的”,那她便得拿好,不能让旁人碰。于是她格外用功,剑法、内功、掌法、轻功,什么都咬牙练。七岁那年抓了一条青蛇,养在崖边石缝里,日日用生肉喂着。八岁便能将整套“太玄十三式”舞得滴水不漏。九岁那年,她在后山遇着两个猎户私伐山木,她二话没说,将人吊在树上半个时辰,直吊到猎户家小哭到山门口求饶才放下来。
她从来只信楼观海一个人的话。楼观海说“玉不琢不成器”,她便四处找人磨剑,合得拢便点到为止,合不拢便打得对方三天不能下床。楼观海说“外面人心险恶”,她偏要下山,专往鱼龙混杂处钻,见着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不打到他们跪地求饶不算完。她自认有分寸,从不伤及无辜,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所有这一切,都在七年前夏易水上山之后,慢慢变了味道。
夏易水来时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块半碎的玉佩,站在山门前三个时辰,说要求见楼观海。那时她不过十五岁,瘦得很,眉间一点朱砂红得惊心动魄。
楼观海将她收在门下,传她霜降剑法,又取出霜降剑,说此剑认主,非她莫属。楼怀仁记得自己那日闯进太初阁,指着夏易水问楼观海:“爹,她是谁?”楼观海只淡淡答了一句:“你夏师叔的遗孤。”她追问哪个夏师叔,楼观海便再不言语。
那年冬天,夏易水住在西配院的听雪堂。楼怀仁半夜翻墙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廊下,抱剑对月,眼底空得没有一丝人气。楼怀仁站在墙头看了一夜,天明时悄无声息地走了。
她那时尚不明白自己为何不去找她麻烦,不去抢回霜降剑。后来楼观海对夏易水愈发上心,逢年过节赠她衣物,出门游历带她同行,教她心法时连门都不让楼怀仁进。楼怀仁就站在门外,听里面剑风霍霍,听着父亲的声音温和得像换了个人。
她开始频繁下山。
最远一次,她跑到江州,把当地一个与邪教勾连的盐商家祠砸得稀烂。回来时带着一身伤,左肋断了三根,右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楼观海什么也没说,只将她扔进了思过崖。何伯来给她上药,见她把自己泡在温泉里,半张脸都埋在水下,伤口在热水中泡得泛白,她也不喊疼。何伯看得直叹气,她倒好,笑嘻嘻地问何伯:“何伯,我爹来过没有?”何伯摇头。她“哦”了一声,又沉回水里。
石室里已经全暗了下来。
楼怀仁泡了许久,直到手指泡得发皱,才站起来,水珠从锁骨滑向胸口,又沿着腹部的肌理往下淌,最后滴在地上。
她披上干净中衣时,山间夜气已顺着石窍缝隙渗进来,凉津津地爬上后颈。
长发还滴着水,水珠沿着脖颈滑进衣领,最终洇在束胸布外缘。她随手扯过一条粗布巾子,在发间胡乱擦了几把,直擦得半干不湿地披散着。平日里裹得紧的束胸布也松了,呼吸跟着畅快许多。
外头暮色已合。
楼怀仁懒得点灯,几步迈到石床边,掀开靛蓝布褥子便钻了进去。
身子一旦放平,四肢百骸的乏劲便泛上来了。
右臂酸胀,左肋隐隐发疼,还有肩背处与夏易水过招时拉的几道筋,此刻全在叫嚣。她蜷了蜷脚趾,将被角掖在腰侧,闭着眼想些有的没的。脑子里晃过春宫图里的几页,又晃过白日里夏易水肩头那抹红。
啧。她翻了个身,面朝石壁。
正是三月末的天气,山中春寒未退,尤其这思过崖背阴面北,入夜后更是冷得浸骨。温泉那边热气蒸腾,倒把外间石室衬得越发寒津津的。楼怀仁裹紧了褥子,心想先睡上一觉,后半夜饿醒再说。何伯备的椒盐酥豆还放在石案上,就那么凉着吃也无妨。
她刚合上眼,意识将沉未沉之际,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轻,稳,踩在崖壁九曲小径的青苔石上,不闻足音。可楼怀仁听得出,来人每走三步便顿一下,是肩膀伤口牵动时的细微停滞,气息也压得轻而匀长。
夏易水。
脚步在石室门口停了一瞬,似乎犹豫了片刻,方又提步走近。
人未进门,一缕冷香先透进来,清冽疏淡,不沾脂粉,倒像霜雪落在早梅上,化开后余下的清苦。楼怀仁喉间动了动,背朝外头的姿势深了几分,呼吸放得绵长,装出一副睡熟模样。
夏易水在门口站了小片刻,才迈过门槛。她没带剑,左手提着一只黑漆食盒。石室里黑,但她目力极好,借着外头瀑布泛起的微弱水光,将屋内陈设看得分明:玄殷剑横在地上,软剑团在床角,外袍搭在边沿,铜盆边还滚着一只靴子。
她唇角抿了抿。
食盒放在了石案上,盖得严实,一丝热气也不透。夏易水在石案旁站了片刻,左手按着右肩,似在忍耐什么。楼怀仁面朝石壁,听见她的气息比平日重了些,大概是伤口疼得厉害。
她心里掠过一阵说不清的痛快,可痛快底下又有什么东西硌着,不舒服。
过了片刻。
夏易水走过来,停在石床边上。褥子微微往下一陷,她竟坐下了。
“我知道你醒着。”
楼怀仁眼皮颤了颤,没出声。
“食盒里是山鸡丝粥,何伯煨了半个时辰,你若现在不吃,到了后半夜就温不成了。”夏易水又说,语气平淡。
楼怀仁依旧不答。
夏易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今日之事……”她起了个头,又断了,后面的话吞在喉咙里,终究没有说出来。
楼怀仁藏在被中的手慢慢攥紧了衣角。
她恨极了夏易水这副模样。说不出软话,也放不下姿态,永远像一柄不肯出鞘的剑,所有锋刃都藏在冰凉的礼貌后面。这样的人你拿她没办法,你朝她刺去,她便用比刀刃更冷的沉默回你。
“你来做什么。”楼怀仁终于开了口,声音闷在褥子里,被角又往肩上拽了拽。
“给你送饭。”夏易水答得平静。
“我还没死,用不着师姐操心。”
“何伯托我带上来的。”
“何伯腿脚不好,什么时候轮到你替他跑腿了。”楼怀仁冷哼,肩膀随着话音微微耸起。
夏易水没有接话。安静又漫开来,比先前的更浓更稠。楼怀仁能听见她呼吸时的抽气声,是肩伤处又不经意地疼了一下。
“你肩上。”楼怀仁翻了个身,面朝外躺,“血到现在还没止?”
夏易水在昏暗中看她,额前几缕散发遮了半边眉眼,只露出一点朱砂,红得发暗。
“止了。”
“止了还抽气?当我耳背?”
夏易水又抿了下唇,目光垂落,看着自己按在右肩上的手指。
“怀仁。”她唤她,声气软了三分。
楼怀仁眉头皱得更紧。
“你少用这种语气叫我。”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上只一件松垮中衣,领口大敞,锁骨下缘还带着水汽的润,几缕长发粘在颈侧。她伸手抄过外袍,甩到肩上,遮住前襟,而后屈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斜着眼看夏易水。
“深更半夜跑到思过崖来送食盒,你自己信吗?”
“你不该问。”
“问什么?问你为何非要来?还是问你为何非要在爹面前装得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夏易水微微偏过头,月光从石室门口折进来小半,将她侧脸照得霜一样白。右肩伤处恰在光里,血痕愈发清晰。
楼怀仁目光落在她肩上,喉头滚了一下。她记得白日里那一剑,剑风割开皮肉时,夏易水只是皱了皱眉。那会子血顺着霜降剑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几点暗红,她看在眼里,嘴上说着轻薄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刮了一下。
“你走吧。”楼怀仁把脸扭向一边,“面壁三日,谁也不见。”
“我若不走呢?”夏易水说。
楼怀仁猛地转头瞪她。她见过夏易水太多面,教弟子时的严冷,对楼观海时的恭谨,执剑时的凛冽,独处时的空寂。可这般近乎无赖的反问,从未有过。
“那你就在这儿坐着。”楼怀仁冷笑,“看我睡觉。”
夏易水唇角勾了一下。
“好。”她竟真的应了。
楼怀仁像是被人往心窝里捶了一记,满腹火气没处发,攥着被角狠狠一掀,重新倒下,背朝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褥里。
石室复又安静下来,只剩瀑布声与松涛声在崖壁之间来回撞。
楼怀仁躺了半晌,身后人连呼吸都未挪半寸,倒真打定主意耗着了。
“你还真坐下了。”
“这石床白日里我躺过,潮气重,师姐可别坐久了落下病。”
这话听着是体恤,字字却裹着根软刺。夏易水垂眸看她后脑勺,几缕湿发黏在颈侧,被角外露出一小片耳廓。
“无妨。”
楼怀仁翻过身,面朝她侧躺着,一手撑起脑袋。外袍滑下肩头,领口大敞着,从锁骨到下颏一线浸在淡青的夜光里,线条利落得带了刀意。凤眼半眯,瞳仁里映着门口瀑布那点碎银,亮得不真切。
“山里的夜又长又冷,师姐就打算这么干坐到天明?”她顿了顿,唇角勾起来,“若传出去,承天剑派大弟子夏易水三更半夜守在少掌门床边,不知道外头会怎么编排。”
夏易水坐得端方,“清者自清。”
“清个鬼。”楼怀仁笑说,支着脑袋的手指在鬓边轻轻点着,耳坠在锁骨上方晃出一小弯银光,“这思过崖上上下下就我们两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师姐倒清得很。”
她说到“孤男寡女”时,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目光从夏易水脸上一路滑到腰际,眼里漫出点兴味来。
“怎么,师姐不怕我图谋不轨?”
夏易水偏过脸,避开了她露骨的视线。
楼怀仁见她这副样,越发来劲,身子往床内靠了靠,拍拍身侧空出来的半尺褥面:“石床虽窄,挤挤倒也能躺。师姐若不嫌弃,我分你一半。”说完自己先低低笑了一声,气息在冷夜里散开,“不过我睡相不好,半夜翻身压着师姐,可就说不清了。”
夏易水眼睫动了动,像被这话烫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眼神依旧疏淡,只是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搅了起来,连同眉间朱砂都暗了一层。
“你平日里在山下,也是这般与人说话?”
“看人。”楼怀仁答得坦荡,“若生得丑些,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若生得比青楼里的姑娘还好看……”她拉长尾音,目光在夏易水面上慢慢转了个圈,“那我便不亏。”
夏易水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慢慢抬起下巴,浅琉璃色的眸子在幽暗中定定锁住楼怀仁,“你下山,还逛了窑子?”
楼怀仁支着脑袋的手指一僵,眼尾戏谑倏地散了。她没料到夏易水真会把话头接到这处,原想着自己口无遮拦,她多半会皱眉起身甩袖离去,至多冷声一句“胡言乱语”便走。谁承想这人非但不走,反倒较起真来,且问得这样直白,直白到让她后颈泛潮。
“你当全天下人都像你,清修得跟庙里的菩萨似的。我下山是去办正事,顺道听听曲、喝喝酒,怎么了?师姐这也要管?”
夏易水没答,目光沉得蹊跷。
楼怀仁被她看得发毛,后脊又酸又麻,嘴里却不饶人,偏要捡更混的戳:“窑子是什么样,师姐清不清楚?红绡帐暖,玉臂勾肩,里头的姑娘唱起小曲来,声音软得能化开人的骨头。”
“可依我看,她们加起来,也不如师姐这张脸叫人心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