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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渔翁 北关的军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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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关的军报传到西陵时,陈之遥正坐在帅府后山的石亭里。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萧部已退。江城残,临江孤,宁城伤。朵氏父子毙。沈砚舟重伤。事成。”
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石桌上,用茶盏压住。山风灌进来,把信纸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像是没感觉。
姜怀远拄着乌木杖,慢慢走到石亭里,在他对面坐下。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山风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翻卷,谁都没说话。
“陈之遥,”姜怀远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你高兴吗?”
陈之遥看着山下。西陵的山层层叠叠的,远的地方起了雾,把山尖都吞进去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高兴。”
姜怀远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什么都没有。
“萧寒声撤了。他的兵退回北关,一个人都没留下。”陈之遥说,声音很平,“他打江城,打临江,围沈砚舟。他打着打着就走了。他什么都没要。”
他顿了顿。
“可他拿走了他想要的。”
姜怀远没有说话。
“他想要的是乱。”陈之遥的声音很轻,“五座城,一城动,四城乱。宁城伤了元气,临江没了主,江城残了,西陵动了。他萧家缩回北关,好好养着,等我们三家斗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他再出来收拾。”
他转过头来看着姜怀远。
“外公,您说他是渔翁,我是棋子。可这局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渔翁。”
姜怀远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陈之遥没有回答。他的手伸进袖中,摸了个空。他顿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只旧布老虎已经不在了。他早就还回去了。还给朵兮棠了。在宁城的雨中,在沈公馆的门口,在朵兮棠站在他面前喊他“之遥哥”的时候。他把布老虎递给她,说“还给你”。她接过去,攥在掌心里,手指微微在抖。
他当时笑了一下,说“你留着吧”。然后他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现在他坐在这里,袖中空空,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布老虎,没有朵兮棠。只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追匪时留下的。他攥了攥拳,把那道疤攥住。
“外公,您当年逐了我娘。您说我娘选了那条路,就别叫您爹。”他的声音很低,“可我娘嫁的是她想嫁的人。她死的时候说值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姜怀远。
“我呢?我想娶的人,被朵家嫁给了恨我的人。我什么都没做错,我追那辆马车的时候以为在救人。可朵家把她嫁了。他们知道沈砚舟不爱她,他们知道沈砚舟娶她是为了报复,可他们还是嫁了。”
他攥着拳,指节泛白。
“我求而不得。我求而不得,外公。”
姜怀远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老人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所以你就杀了她爹,杀了她哥。”
“我没杀。”陈之遥说,“赵副官是您的人。下令的是您,动手的是赵副官。我只是没有拦。”
姜怀远攥着乌木杖的手指收紧了。
“您恨朵家,”陈之遥继续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您恨他们把我娘带走了,恨他们让我娘死在临江。您说您逐了她,可您心里一直有她。您恨朵瀚宇收留了陈远征的儿子,恨朵家给了我一个家,恨朵家把兮棠嫁给了别人。您恨朵家,比我还早。”
姜怀远的手在抖。
“所以您安排了赵副官。您让他潜伏在沈砚舟身边,等一个机会。等萧寒声动了,等沈砚舟派他来,等朵家对他毫无防备。您下了令,赵副官动了手,然后自尽谢罪。”陈之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您把这件事嫁祸给沈砚舟,让兮棠恨他。您知道我恨朵家,您知道我恨沈砚舟。您做这件事,既报了您的仇,又替我清了路。”
他顿了一下。
“外公,您才是那个渔翁。”
姜怀远坐在石凳上,乌木杖咚的一声落在地上。老人佝偻着背,慢慢蹲下去,把杖捡起来。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陈之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可我恨不了您。”陈之遥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您做了这些,是为了我。您觉得您替我清了一条路,让我能得到兮棠。”
他站起来,走到石亭栏杆边。山风灌进来,吹得他长衫的下摆猎猎响。他看着山下,看着远处隐没在雾里的官道。那条路通往临江,通往朵公馆门口的老槐树,通往朵兮棠站在树下仰头看新芽的地方。
“可您错了。”他说,声音很轻,“这条路,永远清不了。”
姜怀远抬起头来看他。
“兮棠恨沈砚舟。可她也恨我。”陈之遥偏过头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那张曾经剑眉星目、笑起来带着三分痞气的脸,此刻沉得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石头,“她知道赵副官是您的人。她知道下令的人是您。她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布的局。她只是没有证据。”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里显得很冷。
“她迟早会查到的。等她查到了,她就会知道,她喊了十几年‘之遥哥’的人,为了得到她,杀了她的父亲和哥哥。”
他转过身来,看着姜怀远。
“到时候,她会亲手杀了我。”
姜怀远站起来,拄着乌木杖,走到他面前。老人抬起头来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之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后悔了?”
陈之遥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那只布老虎还回去了。朵兮棠攥着它,站在沈公馆门口,站在细雨里。她喊他“之遥哥”,目光安安静静的。她心里没有他。从来没有。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我不后悔。”
他转身走出石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进帅府深深的回廊里。
姜怀远站在石亭里,看着他的背影。老人佝偻着背,乌木杖撑在地上,像是撑着一副快要散架的骨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疏影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她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他站在月光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碎开。
“疏影,爹错了。”
可回答他的只有山间的风。
——
北关。
萧寒声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从西陵送来的,陈之遥的笔迹,只有一句话:“事成。谢萧帅。”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他身旁的幕僚开口:“帅爷,接下来怎么办?”
萧寒声看着远处。北关之外,是茫茫戈壁。可他的目光穿过了戈壁,穿过了五座城,落在更远的地方。
“等。”他说,声音很沉,“宁城伤了元气,临江没了主,江城残了,西陵动了。让他们斗。斗得越狠,我越省事。”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年之内,不打仗。”
幕僚愣了一下。“三年?”
“三年够了。”萧寒声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年之内,沈砚舟和朵兮棠会互相撕。陈之遥会趁虚而入。等他们撕得只剩最后一口气,我再出来。”
他走回城楼里,背着手,看着墙上那幅五城舆图。手指从北关出发,沿着北境线往东划,一直划到宁城,再划到临江,划到江城,最后停在西陵。
“五座城,”他低声说,“一座都跑不了。”
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旗帜猎猎响。萧寒声站在风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城墙上的枪。
——
临江。
朵兮棠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官道。沈砚舟的人马已经走了,回宁城去了。他走的时候,肩上缠着绷带,左腿还是跛的。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城门口,没有送。她只是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官道尽头。
朵兮棠转过身来,面对着临江城。城墙上插着朵家的旗,在风里猎猎翻动。她穿着朵之言的军装,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周叔,”她开口,“从今天起,临江城加双岗。各城门每日巡查两次。朵家军重新整编,三天之内把名册报给我。”
周叔站在她身后,应了一声。
朵兮棠走下城墙,穿过长街,走回朵公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已经长开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她路过树下时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然后她收回目光,走进正厅。
正厅里空荡荡的。那把主位上的椅子还摆在那儿,她爹坐过的椅子。她走过去,坐下来。面前是那张桌子,她爹的桌上还摆着没批完的军报。她伸手翻开一份,低头看了起来。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春天来了。可她觉得,她的春天,已经过完了。
五座城,一场战。宁城伤了,临江孤了,江城残了,西陵动了,北关退了。
而陈之遥坐在西陵的山里,袖中空空,手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只布老虎还回去了。朵兮棠攥着它,站在沈公馆门口,站在细雨里。她喊他“之遥哥”,目光安安静静的。她心里没有他。从来没有。
他等着她恨沈砚舟。等着她回到他身边。
他不知道的是,朵兮棠坐在她父亲的椅子上,翻开军报的那一刻,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爱,没有疼。只剩下一样东西。
那座城。
她爹和她哥用命护着的城。她得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