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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石沉 沈砚舟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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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回到宁城后,伤口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能下地的第一天,他就写了一封信。写了三页纸,把赵副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副官是西陵的人,潜伏在他身边多年。那天他派赵副官去临江,是为了保护朵瀚宇和朵之言。他写给赵副官的信上清清楚楚写着“岳父舅兄可安心”。那封“沈”字信是赵副官仿的笔迹。那枚领章是赵副官死前从亲卫身上扯下来的。赵副官自尽,是为了把这件事钉死在他身上。
他封好信,叫来副官。“送到临江。亲手交到少夫人手里。”
副官走了。十天之后回来了。信原封不动退回来了,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副官低着头说:“少夫人没收。她说……‘沈少帅的信,不必送了。’”
沈砚舟攥着那封退回的信,坐在桌边,很久没说话。他把信放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第二张纸,重新写。这一次他写得短,只写了一句话:“赵副官是姜家的人。你查西陵,你查姜怀远,你查赵副官来沈家军之前的经历。真不是我做的,相信我兮棠。”
信送出去了。又退回来了。封口的火漆还是完好的。
沈砚舟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那两封没拆过的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叫来副官,备了一份礼。临江的桂花蜜、宁城的绸缎、一对玉镯。他记得她喜欢临江的桂花蜜,宁城的绸缎她说过好看,那对玉镯是他娘留下的。他让人把礼送到临江去。十天之后,礼原封不动抬回来了。抬礼的人说,少夫人没见他们,只让周叔传了一句话——“沈少帅的礼,不必送了。”
沈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份抬回来的礼,看了很久。然后他叫来副官:“备马。我去临江。”
副官犹豫了一下。“少帅,您的伤……”
“备马。”
他骑了三天马,左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裤管底下渗出暗红。他到临江城门口时,城门关着。守城的兵认得他,可没开门。他等在城外,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周叔出来了,站在城门口,隔着铁栅栏看着他。
“沈少帅,”周叔开口,声音很为难,“大小姐说了,不让您进城。”
“我只见她一面。”
“大小姐说,不见。”
“你告诉她,我有话要说。赵副官的事——”
“沈少帅,”周叔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大小姐说,赵副官的事她知道了。所有的证据她都看了。她不想再听了。”
沈砚舟攥着缰绳,站在城门外。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素服的衣角吹得翻卷。他的脸比出殡那天更瘦了,颧骨突出来,嘴唇发白,左腿裤管底下的暗红洇开了一片。他站了很久,久到周叔都有些不忍心。
“沈少帅,您回去吧。”周叔说,“大小姐……她不好过。”
“我知道她不好过。”沈砚舟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可我没有杀他们。”
周叔看着他,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留下沈砚舟一个人站在城门外。
那之后,沈砚舟又来了三次。每一次都站在城门外,等一天一夜。每一次周叔都出来,每一次都让他回去。第三次的时候,周叔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他把信从铁栅栏里递出来。
“大小姐给您的。”
沈砚舟接过来。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朵兮棠的笔迹:
“沈砚舟,你解释,我听了。你送礼,我收了又退了。你来了,我见了又不见了。可你解释的那些,都是赵副官的事。你没有解释过一件——你娶我,是为了报复陈之遥。这件事,你从来都没解释过。因为它是真的。”
“恩断义绝的话我说过了。各自婚娶的话我也说过了。你不必再来。”
“朵兮棠。”
沈砚舟攥着那封信,站在城门外。他把信看了很多遍。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信我吗?”他问周叔。
周叔站在铁栅栏后面,看着他。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大小姐说,她不知道。可她知道,您娶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报复。后来您做的那些事,她记着。可那些事是在报复的基础上做的。她分不清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也不想再分了。”
沈砚舟站在城门外,攥着那封信。他忽然想起朵兮棠在书房里跟他说过的话——“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是‘我想要你’。”他想起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哭了。她哭了,可嘴角是弯的。她等那句话等了三个月。
可现在,她不等了。她把信送出来,让他回去。
沈砚舟把信折好,放进内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翻身上马,左腿的伤口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临江城的城门。城门关着。城墙上插着朵家的旗,在风里猎猎翻动。可城墙上没有人。朵兮棠没有出来。
他策马走了。
回到宁城之后,他又写了一封信。这一次写得短,只写了两句话:“赵副官的事,我会查清楚。你等我。”
信送出去了。这一次没有退回来。副官回来的时候说,周叔收下了。周叔说,大小姐没看,直接收进了抽屉里。
收进了抽屉里。没有看。没有退。也没有回。
沈砚舟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宁城的梅树开了花,白花花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雪。他忽然想起朵兮棠在宁城的时候,蹲在院子里种桂花树的样子。想起她鼻尖上沾的泥,想起她冲他笑的时候弯弯的眼睛。
他低下头,从军装内兜里摸出那只红布平安符。他走的时候落在枕边的,后来副官给他带来了。他攥着它,贴在心口的位置。符里有一缕细软的头发,贴着布面,温温的。可那温度,好像也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兮棠,”他低声说,“你等我。我把这件事查清楚。你等我。”
可临江城里,朵兮棠坐在她父亲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军报。她手边的抽屉关着,里面放着一封没拆的信。她低头看着军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窗外,老槐树的新芽已经长成叶子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春天过完了。夏天来了。
可她还是没有拆那封信。
沈砚舟坐在宁城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赵副官的卷宗。他从赵副官入伍那年开始翻,一页一页翻。赵副官是八年前进的沈家军,举荐人是西陵那边的人。他查了那个举荐人,查到一半,线索断了。举荐人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西陵。
他又翻到赵副官在沈家军这八年的履历。站岗、巡逻、跟着他出征、替他挡过一刀。赵副官跟了他八年。他从来没怀疑过他。可现在他翻遍卷宗,才发现赵副官每隔两个月就会往西陵寄一封信。信的内容查不到了,可收信人的地址,是西陵帅府附近的一条巷子。
沈砚舟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赵副官是姜家的人。姜怀远是陈之遥的外公。陈之遥要报复他,所以安排了赵副官。赵副官杀了朵瀚宇和朵之言,嫁祸给他。赵副官自尽,死无对证。
他知道真相。可他没有证据。赵副官死了。举荐人死了。收信人查不到。姜怀远在西陵的山里,他动不了。陈之遥坐在西陵帅府里,他见不着。
他攥着那只红布平安符,攥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兮棠,我知道真相。可我说给你听,你不会信。”
他低下头,把平安符贴在心口的位置。
“因为证据没了。人死了。所有的东西都指向我。你信我,就得推翻你自己看见的一切。你不敢。我也不怪你。”
窗外,梅树的花落了一地。风把花瓣吹进窗来,落在他的卷宗上。他伸手拂去,花瓣在他掌心碎成两半。
他忽然想起他娘的信。想起那句“他配不配得上你女儿”。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梅花落在雪上,一碰就化。
“娘,”他低声说,“我配不上。”
可他攥着平安符的手指收紧了。
“可我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