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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恩断义绝 葬礼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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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后的第三日,朵兮棠在朵公馆的正厅见了沈砚舟。
正厅里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地上的血、桌上的血、刀柄上的血,全擦干净了。可有些东西擦不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种很淡的、怎么也散不尽的味道,像是铁锈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朵兮棠让人把门窗大开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老槐树新芽的青涩气息。
她坐在朵瀚宇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主位。她穿着朵之言的军装,腰背挺得笔直,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沈砚舟是被副官扶着进来的。他的左腿还是跛的,走一步疼一下,可他推开了副官的手,自己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素服,没有佩枪,没有佩刀。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朵兮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身上那件军装,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安静的脸。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站定。
“兮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朵兮棠看着他。她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发白的嘴唇,看着他左腿微微倾斜的重心,看着他额角沁出来的薄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
“沈砚舟,你心里可有过我?”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从未有过。”朵兮棠替他说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不过是你报复的求娶。你恨陈之遥,你娶我,是为了让他痛。你把我当刀,刀尖对准他的心口。”
沈砚舟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不是。后来——”
“后来?”朵兮棠打断他,声音微微扬了一丝,只有一丝,“后来你给了我暖手炉,替我了剔鱼刺,往我膝上放了毯子。后来你跟我说‘我想要你’,跟我说‘我以后只有你’。后来你从西陵回来,站在廊下不敢进来,站了半个时辰才推门。”
她顿了一下。
“可那些后来,都是在你娶我的基础上。你娶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报复。你做那些后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弥补。你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事——你欠我的,你想还。”
她看着他,目光很静。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你还。”
沈砚舟站在她面前,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我嫁给你那天,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我不认识,可他是我丈夫,我要好好跟他过日子。”朵兮棠的声音很平,可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裂,“后来你冷着我,我不怪你。后来你拿我当刀,我知道了,可我还是想——他早晚会看见我的。”
她的睫毛垂了一下。
“你确实看见我了。可你看见我的时候,你心里已经有了陈之遥,有了许朝露,有了恨,有了愧疚。我在你心里,排在最末。你看见我的时候,已经隔了那么多东西。”
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安安静静的。
“沈砚舟,你心里可有过我?哪怕一刻,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愧疚,没有陈之遥,没有许朝露,没有你娘的信,没有那只暖手炉——就只是我?”
沈砚舟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动,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有”,可他说不出口。因为她说的那些东西,他确实分不清。他分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里头,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习惯,有多少是真心。他站在她面前,被她的目光钉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朵兮棠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花,落在死水里,泛不起一丝波澜。
“你看。”她说,“你自己也分不清。”
她站起来。她从椅子旁边拿起一样东西。一把刀。朵瀚宇胸口插着的那把刀。她拔出来的,擦干净了,一直收在正厅里。她攥着刀柄,刀身在烛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
沈砚舟看着她手里的刀。他没有退。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左腿的伤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
“你杀了我吧。”他说,声音很轻,“如果这样你能好过。”
朵兮棠看着他。她攥着刀,站在他面前。她的手臂在抖,抖得很轻很轻,可她没有把刀刺出去。她只是攥着它,看着他。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深很深的裂痕,“你杀了我爹和我哥。”
“我没有。”
“赵副官是你的副官。通行令是你的印。领章是你亲卫的。那封‘沈’字信是你的笔迹。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我没有。”
“你恨陈之遥。你娶我,是为了报复。你恨朵家把我嫁给你,你觉得朵家拿你换了太平。你杀了他们,然后让赵副官自尽,把这件事了结。”
“我没有!”
他喊出这一声的时候,伤口崩了。左腿的裤管底下渗出暗红,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可他站住了。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兮棠,我没有杀他们。我派赵副官来,是为了保护他们。我写的那封信上写的是‘岳父舅兄可安心’。兮棠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给岳父,舅兄报仇。。”
他一口气说完,喘得很急,额角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扶着桌沿,站都站不稳了,可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朵兮棠看着他。她攥着刀,站在他面前。她的手臂还在抖。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看着他发白的脸,看着他崩开的伤口,看着他扶着桌沿的、指节泛白的手。
然后她动了。
刀刺出去的时候,沈砚舟没有躲。刀锋扎进他左肩。她避开了心口,避开了要害,扎在他肩窝里,位置跟他在黑风岭挨的那一刀几乎一样。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素服的肩头。他闷哼了一声,扶住桌沿的手指攥紧了,可他没倒。他看着她,嘴唇在抖。
朵兮棠攥着刀柄,站在他面前。血从刀柄上淌下来,淌过她的手指,滴在地上。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肩窝里插着的那把刀。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的眼眶红了。可她的泪没有掉下来。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在动。
“沈砚舟。”
他看着她。
“这一刀,还你。”她说,声音终于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你欠我的,你欠我爹的,你欠我哥的。这一刀之后,我们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她松开刀柄,退后一步。血从她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板上。
“各自婚娶,互不相干。”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的肩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可她站在那儿,瘦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能倒。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肩上插着刀,血把他的素服洇成了暗红。他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在动。
“兮棠。”
她没有回头。
“我没有杀他们。”
她没有回头。她一步一步走出正厅,走进院子里。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嫩绿的。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站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沈砚舟的血。她攥了攥拳,把血攥住。
“周叔。”她开口。
周叔从廊下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送沈少帅回宁城。请大夫,治伤。”她顿了一下,“别让他死在临江。”
周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朵兮棠站在树下,风把她的军装吹得翻卷。她仰着头,看着那些新芽。春天来了。可她觉得,她的春天,已经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