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葬礼 临江城的雪 ...
-
临江城的雪早已化了,可风还是冷的,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朵瀚宇和朵之言的葬礼定在三月初七。朵家军全军戴孝,临江城百姓自发在门前挂了白布。从朵公馆到城外的墓地,十里长街,家家户户门口摆着香案,白烟袅袅,像整座城都在哭。
朵兮棠站在灵堂前,穿着孝服。可她外面套了一件军装,是朵之言留下的少帅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肩章上的银星擦得锃亮。军装穿在她身上有些大,肩线垮了一截,腰身也空荡荡的,可她把皮带束紧了,扎得整整齐齐的。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平而稳,像一杆旗,风再大也不倒。
灵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念经声和偶尔响起的哭声。朵家军的将领们一个个上前磕头,朵兮棠一一回礼,不卑不亢,声音稳稳的:“替父亲和哥哥谢过。”
周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原本担心她撑不住。可朵兮棠从那天早上开始,就吃得下、睡得着。早饭她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午饭她吃了,晚饭她也吃了。夜里到点就睡,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周叔偷偷守在门外,听见她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他害怕。
可她越是这样,周叔越觉得心里发慌。
出殡那天,临江城的百姓挤满了长街。朵兮棠走在灵柩前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沉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实。灵柩后面跟着朵家军,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走到城门口时,朵兮棠停下了。
她看见城门外的官道上,停着一队人马。宁城沈家的旗,在风里微微翻动。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服,肩上没有佩枪,腰上也没有佩刀。他扶着马,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左腿有些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嘴唇发白,额角还沁着薄薄的汗。可他的背挺着,眼睛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沈砚舟。
他站在朵兮棠面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的军装,又从军装移到她身后的灵柩。他的嘴唇动了动,很久,才说出话来。
“兮棠。”
朵兮棠看着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他跛着腿站在她面前,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和额角的汗,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
“沈少帅。”她开口,声音很稳,“你来做什么?”
沈砚舟看着她。她喊他“沈少帅”,不喊“沈砚舟”。这个称呼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可他没躲。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来送岳父和舅兄。”
朵兮棠看着他,很久没说话。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孝服吹得翻卷,露出底下那件军装的深灰色。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去理。
“你送?”她说,声音很平,“沈少帅,你送得起吗?”
沈砚舟的嘴唇抿紧了。他站在她面前,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可他没退。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封信。赵副官写的那封。朵兮棠认得。周叔早已抄了一份送到宁城。
“你看过了。”她说。
“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赵副官是你的人。他杀了我爹和我哥,然后自尽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沈砚舟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可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赵副官是我的副官。我知道他用了我的通行令。我知道他手里攥着我亲卫的领章。我知道他死前留了一封信,说‘有负所托’。”他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咳血,“可我没让他杀你爹和你哥。我没有。”
朵兮棠看着他。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她的目光很平,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砚舟,”她说,“你娶我,是为了报复陈之遥。”
他没有否认。
“你恨他,恨了三个月。你娶我,把我当刀,刀尖对准他的心口。”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跟我说过,你娶我‘不全是为了恨他’。你跟我说过‘我想要你’。你跟我说过‘我以后只有你’。”
她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细很细的裂痕,像是冰面上的一道纹。
“可你身边的人,杀了我爹和我哥。”
沈砚舟站在她面前,嘴唇在动,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说他不知道,想说那不是他做的,想说他派赵副官来是为了保护她的家人。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赵副官是他的副官,通行令是他的印,领章是他亲卫的,那封“沈”字信是他的笔迹。他什么都解释不了。
“兮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信我吗?”
朵兮棠看着他。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很细的线。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孝服吹干,久到路边的香案烧尽,久到灵柩后面传来朵家军整齐的踏步声。
然后她开口了。
“沈砚舟,你先回去。”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爹和我哥的灵柩还没入土。”朵兮棠说,声音平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等他们入土了,我再问你。”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军装的下摆在风里翻动。她走回灵柩前面,扶着棺木,一步一步朝城外的墓地走去。
沈砚舟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他扶着马,左腿的伤口在疼,疼得他额角冒汗。可他没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朵兮棠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土里。
副官上前扶他。“少帅,回去吧。您的伤还没好。”
沈砚舟没有动。他站在城门口,风把他也吹得翻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只红布平安符,他走之前放在了枕边。他走得太急,忘了拿。
“备马。”他开口。
“少帅——”
“备马。”他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墓地。”
副官看着他,看着他发白的脸和额角的汗,看着他左腿裤管底下隐约渗出来的暗红。他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去备马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官道尽头,灵柩在尘土里慢慢移动,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他的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兮棠,我没杀他们。”
可风把这句话吹走了。没有人听见。
墓地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朵瀚宇和朵之言的棺木一前一后,缓缓放入墓穴。朵兮棠站在墓前,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是湿的,带着春天的潮气,凉凉的。她攥着那把土,等到棺木落了底,等到墓碑立起来,等到朵家军齐刷刷跪下,喊了一声“送大帅、送少帅”,她才松开手。土从她指缝间落下去,落在棺木上,簌簌地响。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泥土上,凉凉的。她伏在地上,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起不来了。可她还是起来了。她的脸还是干的,眼睛还是干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过身来,面对着朵家军几百号人。
“从今天起,”她开口,声音很稳,“临江我来守。”
她顿了一下。
“我爹和我哥用命护着的城,我不会让它丢了。”
朵家军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她。她站在墓碑前,穿着朵之言的军装,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卷,可她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远处的官道上,一匹马正朝这边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素服,左腿有些跛。他跑得很急,可跑得不快。他追着灵柩的方向,追了一路。
朵兮棠站在墓碑前,看着他越来越近。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