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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秘密败露,两难之局 巨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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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沟壑横亘在黑石谷地中央,断岩乱石堆叠两侧,尚未散尽的灵气余波在空气之中微微震颤。
半空之中,灵光巨剑在周恒那一记掌力干预之下,力量溃散,化作漫天点点白光,随风消散于风雪之间。
山谷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呼啸的寒风掠过破碎山岩,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无数囚徒埋藏心底无声的呜咽。
周恒站在沟壑边缘,青衫衣角还在因为急速赶路而微微飘荡。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幽黑微光,深深烙印在他的眼底。
几十年修行,执掌宗门戒律,翻阅过无数古籍卷宗,他对厌道浊气再熟悉不过。
黑色,幽暗,不属于苍天,与正统灵气天生相克。
历代典籍白纸黑字反复警示:厌道浊气乃是天地怨气凝结,只可镇压驱逐,但凡妄图炼化浊气为己所用之人,无一例外尽数神魂错乱,沦为只知杀戮的疯物。
可是方才,他清清楚楚看见,那层幽黑的光晕,自沈砚身躯升腾而出,硬生生扛住数十道灵气光刃的轰击。
少年虽皮肉负伤流血,但是眼神澄澈清明,不见半分疯癫狂暴。
没有被浊气吞噬神魂。
这完全颠覆了周恒一生所学,颠覆了世间亿万修士公认的常识。
周恒目光死死盯住沈砚,声音微微发颤,再度低声重复一遍:“你,在炼化厌道浊气修行。”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确凿的论断。
一旁的赵显胸口剧烈起伏,白衣上还留着方才交战撕裂的口子,脸上残留着激战之后的赤红。
方才交战之时,他就已经察觉到那股诡异的暗色力量,心中只是猜测,此刻听见周长老亲口点破,浑身如遭雷击。
一股巨大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那个囚于炼狱,戴着锁灵藤镣铐的囚徒,非但没有被苦难摧毁,反而走上了一条世人闻之色变的禁忌道路。
炼化浊气,乃是宗门明令禁止的滔天禁忌。
在大靖仙宗律条之中,此乃等同于叛宗的重罪。
赵显心中的嫉妒、恐惧、惊惶,在这一刻全部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上前一步,手指直指对面满身血污的黑衣少年,厉声高喊:“长老!果然如此!他当真在炼化炼狱浊气!此乃邪魔外道!此子留着必成大祸!今日险些被他瞒天过海!应当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赵显声音在空旷山谷回荡,语气激烈。
方才那一剑,被周恒强行拦开,没能斩落沈砚,他心底满是不甘。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秘密彻底败露,只要长老依照宗门律法出手,沈砚今日必死无疑。
心魔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只要沈砚身死,那一根长久刺在心底的尖刺便可彻底拔除,往后世间再也无人能够映照出他顺天之路的狭隘。
沈砚静静立在风雪之中。
肩头、腰侧数道伤口还在渗血,鲜血浸透破旧黑衣,一滴滴落在脚下冰雪黑石之上。
双腕锁灵藤,裂纹蛛网一般遍布藤体,天道金色符文十之八九已经熄灭,只剩下寥寥几点微光苟延残喘。
方才激战之中,为了抵挡灵光光刃,催动五成逆心道火,终究还是没能彻底藏住自身最大的秘密。
最担心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秘密败露,再无回转遮掩的余地。
他抬眼看向周恒,神色平静,不见慌乱,亦没有辩解遮掩。
事已至此,再多的掩饰,已是徒劳。
“浊气本身,只是一股力量。”沈砚声音平稳,穿透呼啸寒风,“力量本无正邪,正邪在于人心。世人畏惧浊气,只因心怀怨恨之人驾驭浊气,便化为凶煞。我以本心为熔炉,淘洗浊气戾气,取本源以修行。何谈邪魔外道?”
“一派胡言!”赵显怒声呵斥,“古往今来多少前车之鉴!无数囚徒妄图掌控浊气,最后尽数疯魔屠戮!典籍铁证如山,岂容你歪理狡辩!”
周恒闭了闭眼,内心正经历前所未有的撕裂煎熬。
一边,是坚守了一辈子的宗门律法、天道正统,亿万修士共同信奉的大道。
炼化厌道浊气,乃是禁忌邪途,按照律条,应当当场镇压诛杀。
这是他身为戒律长老,职责所在。
可是另一边,是眼前这个少年。
五个月寂苦炼狱,无尽浊气日夜侵蚀,无尽苦役重压。
威逼不屈,利诱不动。
内心只有守善一念,心中并无杀戮复仇的凶戾。
今日交手,就算面对赵显死战绝杀,沈砚自始至终也没有主动痛下杀手,仅仅只是被动防御抵挡攻势。
倘若他真的已经堕入邪魔,方才完全可以借着山谷无人,抓住机会反噬击杀赵显。
可是他没有。
一个心怀善念之人,却走上了被整个世界判定为邪恶的道路。
周恒执掌戒律数十年,审过无数犯人,却从来没有遇上过如此两难的局面。
律法告诉他,必须杀。
内心所见,却又让他下不去手。
倘若今日遵从律条斩杀沈砚,便是亲手毁掉万古难遇的一块璞玉。
可若是徇私包庇,放过一名炼化浊气的囚徒,消息一旦外泄,宗主与宗门各大长老必将震怒,他本人也将背负徇私纵邪的重罪,地位尽毁,万劫不复。
风雪卷动满地破碎的白色灵光残屑。
周恒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沈砚,又转头望向一旁情绪激动的赵显。
“赵显,暂且退下。”
周恒声音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赵显一愣,满心以为长老会立刻出手镇杀沈砚,万万没想到得到这样一句命令。
“长老!此子修炼禁术,留之必为大祸!万万不可心存妇人之仁!”赵显不甘心地急声劝道。
“我自有分寸。”周恒一声低喝,威压散开,将赵显接下来的话语硬生生压回喉咙。
赵显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纵然满心不甘,面对戒律长老的威严,也只能咬牙后退数步,站在一旁,死死盯着沈砚,双拳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恒再度看向风雪对面的黑衣少年。
“沈砚,你可知道炼化厌道浊气,在我大靖仙宗乃是何等罪名?”
“死罪。”沈砚淡然作答。
“既然知晓是死罪,为何还要执意走上这条路?”周恒的声音带着叹息,“倘若当初你愿意低头悔过,归顺天道。你本可以堂堂正正修行正统灵气,不必触碰这万丈深渊一般的禁忌之途。”
“正统灵气,根源于天。”沈砚缓缓开口,“天道奖赏掠夺,惩罚良善。我若修灵气,便是仰仗这一套颠倒的秩序。力量握在苍天掌心,何时收回,全凭天意喜怒。我不愿如此。”
“所以,你宁可冒死罪,也要炼化浊气,走出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道路?”周恒眉头紧锁。
“是。”
简单一字,掷地有声,回荡空旷山谷。
周恒心中翻江倒海。
他见过无数人为了求生,卑躬屈膝;见过无数人为了力量,不择手段堕入魔道。
可是眼前少年,明明清楚脚下就是死罪深渊,依旧从容迈步向前。
不为权欲,不为复仇,仅仅只是不愿意屈服于不公的天道秩序。
这份心性,千古罕见。
可正因其罕见,才更加危险。
若是这条路真的可以走通,那便意味着,亿万修士坚守万古的顺天大道,并非世间唯一真理。
整个大靖仙宗的根基信仰,都会受到撼动。
就算今日自己有心放过,宗门高层,也绝不会容忍这样一个变数存活于世。
周恒沉默许久,环顾四周狼藉的战场。
“今日之事,仅有我们三人知晓。”
周恒压低声音,语气无比沉重,“赵显,你听清楚。今日山谷之内所见,在没有上报宗主与宗门长老会之前,严禁对外泄露半个字。倘若消息提前传遍仙宗,整个宗门力量即刻会倾巢而来,沈砚当场便是死路一条。”
赵显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看向周恒:“长老!您……您打算包庇他?”
“并非包庇。”周恒摇头,眼神充满挣扎,“此事太过重大,超出我一名外门戒律长老可以决断的范围。炼化浊气,前所未见。他既没有疯魔,亦没有行凶作恶。我不能仅凭律法条文,便不问缘由直接斩杀。”
“我要亲自面见宗主与诸位内门长老,如实禀报今日炼狱之中亲眼所见的一切。由宗门最高层共同定夺,沈砚的生死命运。”
赵显心中大急。
一旦交给宗主长老会商议,事情便充满变数。
长老之中不乏惜才之人,万一有人被沈砚那套说辞打动,或许真的会留下他一条性命。
那自己心底的心魔将永无宁日。
“长老!此等禁忌之人,何须交由长老会商议!应当立刻就地镇压!”赵显高声力争。
“够了!”周恒厉声打断,“赵显!你记住你的身份!你今日私闯炼狱,不顾规矩主动出手,欲要擅自杀害囚徒,已然越界!若不是你一意孤行上山挑衅,秘密不会这么快败露!”
一声呵斥,令赵显脸色瞬间惨白。
是啊。
今日一切祸端,源头便是自己按捺不住心魔,私自闯入寂苦炼狱,主动出手开战。
若是自己不来,沈砚依旧会安静隐藏在荒山岩洞之中,默默修行。
秘密依旧深埋黑暗。
这一刻,赵显内心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微弱的悔意,但是这份悔意转瞬即逝,随即被更深的恼恨所替代。
一切的根源,全部都是沈砚。
如果没有这个逆道少年,自己根本不会陷入这般尴尬难堪的局面。
周恒不再理会赵显,目光落回沈砚身上。
“现在摆在你的面前,有两条路。”
周恒缓缓说道,声音沉重无比。
“第一条,我现在封锁消息,返回宗门面见宗主与众位长老,据实陈述一切。你留在这座寂苦炼狱原地,不得逃离,不得向外肆意施展逆道力量,静候宗门最高裁决。”
“最后的结果无法预料。有可能宗门权衡之后,给你一线生机,但更大的概率,是判定你为邪魔外道,派遣强者前来,将你就地镇压处死。”
“第二条路。趁着此刻消息尚未外传,锁灵藤已经濒临崩碎。你可以催动体内力量,直接焚毁枷锁,冲出寂苦炼狱,远走高飞,从此逃离大靖仙宗疆域,漂泊世间,再不要踏回此地半步。”
“一旦逃走,便是坐实叛宗罪名。从今往后,大靖仙宗全天下通缉于你。无论逃到天涯海角,仙宗都不会放弃追杀。你将永远背负叛宗的污名,终生漂泊,永无宁日。”
两条道路,摆在沈砚面前。
原地等候裁决,生死未知,一半生机,一半屠刀。
立刻突围逃亡,保全性命,却从此永为叛贼,终生漂泊逃亡,被整个大靖仙宗追杀。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破碎的冰雪。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双腕。
锁灵藤条条裂纹蔓延,残存天道微光奄奄一息,鲜血顺着藤条缝隙不断缓缓流淌。
只要心念一动,丹田之内全部逆心道火轰然全开,顷刻便可烧断这副枷锁。
只要转身,冲入群山,便可远遁千里,离开这座囚禁自己五个多月的炼狱牢笼。
可是,逃,就代表逃避对峙。
他的道,不是苟且偷生躲藏于世间角落。
他要证明的,是善恶不必仰仗天道施舍,不是仅仅躲到天涯海角,苟活一生。
若是就此逃亡,世人只会一口咬定:沈砚修炼浊气禁术,自知罪孽深重,畏罪叛逃,果然乃是邪魔。
那么,他所承受的所有苦难,五个月炼狱坚守,都将全部沦为旁人眼中邪魔的佐证。
后世流传,只会留下一个修炼邪术叛逃的恶徒传说。
心中的道理,将再也无人听闻。
沈砚缓缓抬起头颅,目光望向周恒。
“我选第一条路。”
“我留在此地,静候宗门裁决。”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风雪寂静的山谷之中。
周恒身躯微微一颤,深深看向眼前这位满身伤痕的少年。
逃亡明明就在眼前,求生之路触手可及,他却毅然选择留下来,将性命交付给那个本就对他充满偏见的宗门高层手中。
不是因为寄希望于宗门手下留情。
而是不愿背负叛贼污名逃走,不愿让自己坚守的本心,被世人彻底曲解为邪魔歪道。
一旁的赵显听见这个回答,不由得愣住,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愚蠢。
简直愚不可及。
放着逃生大道不走,偏偏留下来等待屠刀降临。
周恒长长一声叹息,一声叹息之中,包含万千情绪:惋惜,敬重,还有深深的无力。
“好。”
“我答应你。在我归来之前,我会下令,不许任何人踏入这片黑石山谷,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的修行。但切记,不可离开炼狱范围半步。一旦踏出炼狱隘口,便视作叛逃,守卫将立刻出手。”
说完之后,周恒再无多言。
他深深最后望了一眼风雪之中满身血伤的黑衣少年。
转身,衣袖一挥,带着满心纷乱,还有一旁满心不甘的赵显,一同转身离开黑石山谷。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炼狱隘口之外。
偌大的黑石山谷,再度只剩下沈砚孤身一人。
漫天风雪静静飘落,巨大的沟壑横亘大地。
伤口隐隐传来阵阵刺痛,鲜血顺着胳膊缓缓流淌,滴落在冰雪之上。
双腕的锁灵藤,还套在皮肉之上,苟延残喘。
丹田深处,一团浩瀚的逆心道火,在黑暗之中安静的熊熊燃烧。
他明明手握挣脱牢笼的力量,却主动选择留下来,等待一场生死未知的审判。
狂风掠过荒山岩洞,黑衣少年孑然立于风雪之间。
一场席卷整个大靖仙宗的风暴,已经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