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仙宗廷议,暗流汹涌 大靖仙 ...
-
大靖仙宗,主峰凌霄殿。
云海翻涌缭绕,殿宇巍峨宏大,白玉立柱直插云霄。殿外层层仙鹤盘旋,殿内灵光氤氲,数十位宗门高层分两侧端坐。
宗主玄渊真人端坐大殿正中央的玉座之上,一身月白道袍,面容温润,双目深邃如海,执掌大靖仙宗三百余年。
左右分列,是内门七大长老,外门戒律长老周恒,以及一众掌座执事。
往日凌霄殿商议,大多谈论宗门教务、资源分配、边境纷争。
今日大殿气氛却格外沉重压抑。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殿外云海长风穿过廊柱,发出淡淡的呼啸之声。
周恒立于大殿正中,青衫之上,似乎还残留着寂苦炼狱的风雪寒气。
他将后山黑石山谷亲眼所见,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从沈砚入狱之后五个月炼狱苦熬,重役加身,浊气日夜侵蚀,非但未曾崩溃疯魔,反而借浊气开辟出一条全新修行路径;再讲到赵显私闯炼狱,心生心魔,贸然出手死战,战斗之中沈砚体表浮现幽黑暗光,以浊气本源硬撼静心境中期正统灵光。
最后,他复述了山谷之中,沈砚那一番振聋发聩的言论。
“力量本无正邪,正邪存乎人心。天道赏掠罚善,不愿仰其鼻息,故另寻己道。”
整座凌霄殿鸦雀无声。
所有长老、执事,脸上皆是震撼之色。
炼化厌道浊气。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大殿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厌道浊气乃是天地间众生不平怨气凝结而成。
千百年来,不知多少野心之辈、狱中狂徒妄图攫取浊气的力量。
结局无一例外:神魂被怨气侵染,理智消亡,沦为只知杀戮破坏的行尸,最后被宗门围剿斩杀,尸骨留存于炼狱之下的乱葬深坑。
在大靖仙宗传承的道统认知之中,浊气,即是邪祟的代名词。
修浊气,便是堕入魔道。
一名白发苍苍的内门大长老猛地抬手,雪白长眉紧紧拧起,声如洪钟,打破大殿死寂:“简直荒谬!古训昭昭,典籍历历在目!浊气裹挟万古怨戾,侵蚀神魂乃是定数!此人不过暂时凭借强大意志压制戾气,那只是假象!时日一久,怨气必将从内部吞噬心神,届时便是一头无可阻挡的人间凶魔!”
话音落下,不少长老纷纷点头附和。
“大长老所言极是!自古以来没有例外!今日看似清明,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一旦彻底被浊气掌控,到那时候再想出手镇压,恐怕已经晚矣!”
“依照宗门律条,修炼浊气禁术等同于叛宗,应当即刻派遣强者前往寂苦炼狱,就地诛杀,以绝后患!万万不可心存侥幸!”
一道道冰冷强硬的声音接连响起。
大殿之内大半高层,第一反应皆是直接处死沈砚。
玄渊真人端坐玉座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玉椅扶手,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静静听着下方众人争论。
周恒躬身而立,眉头紧锁。
他早已预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诸位长老,请容在下一言。”周恒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铿锵响彻大殿,“沈砚身陷炼狱五月,日日置身浊气的汪洋之中。倘若浊气真的必然侵蚀神魂,他早该疯癫狂暴。可我两次亲赴炼狱,亲眼所见,此子心性澄澈,心怀善念。就算刚刚与赵显生死交战,手握可以反杀对手的力量,却始终只守不攻,不曾生出半分杀戮之心。”
“过往那些炼化浊气之人,大多心怀仇恨、贪求力量。而沈砚修行浊气,不为复仇,不为权欲。只因他看见天道之下善恶颠倒,不愿把命运完全交由天意摆布。此与历代邪魔,本质截然不同!为何一定要直接定罪诛杀,不给一丝辩驳求证的机会?”
周恒一番慷慨陈词,大殿之内立刻掀起新一轮激烈争执。
“心性?心性岂能对抗天地大道的规则!”又一名红衣长老冷然开口,“天地的规则万古不变,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心性特殊就网开一面!今日他心性再好,浊气扎根神魂,只待时机成熟,怨气自然爆发。等到那时,流血千里,再后悔便来不及了!”
“周长老,你执掌戒律多年,一向铁面无私。今日为何偏偏对此修炼禁术的囚徒百般回护?莫不是被少年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心智?”
言语之中已经带上几分隐晦的质问。
周恒心中一阵苦涩。
他不是偏袒私情。而是良知告诉他,这件事,不能简单依照死板律条一刀了结。
可满殿高层,绝大多数人,根深蒂固地认定:修浊气,即是邪魔。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时。
大殿侧方,一道白衣身影站了出来。
正是赵显。
因私闯炼狱、擅自对囚徒动武,他原本只能在殿外等候传唤,方才听闻殿内激烈辩论,心中按捺不住,主动迈步走入大殿中央。
经过后山一战之后,赵显白衣依旧,只是眉宇之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心魔躁动,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他躬身对着玉座之上的宗主深深一拜。
“宗主,诸位长老。晚辈便是当日在后山与沈砚交手之人。晚辈亲身领教过他那一股浊气力量。那股幽暗阴冷之力,与正统灵气水火不容,交手之时,我清晰感受到力量之中深藏的滔天怨毒气息。”
赵显语气恳切,言辞字字句句听似公允,暗地里却悄悄放大浊气之中怨戾的一面。
“沈砚此人,极善于伪装。平日里表现得淡然守善,那只是他刻意掩饰出来的外壳。晚辈与他交手,能察觉到那层外壳之下,蛰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之力。今日他尚可压制,来日力量越强,怨气越盛。一旦伪装撕裂,便是大祸。”
“况且,此子言论更为危险。他公然质疑天道,否定顺天大道。倘若留此人性命,一旦他的理念流传出去。门下弟子听闻‘天道不公,不必顺从苍天’,人心必将大乱。无数修士道心动摇。整个大靖仙宗传承万载的道统根基,会直接摇摇欲坠!”
这一句话,重重击中在场所有长老内心最深的忌惮。
力量可怕尚在其次。
最恐怖的,是沈砚那一套逆道的思想。
倘若这种思想传遍宗门,无数年轻弟子心生共鸣,不再信奉顺天修行,那大靖仙宗便会从内部土崩瓦解。
“赵显所言振聋发聩!”白发大长老重重一拍扶手,“祸不在一身修为,而在惑乱人心!此子,绝不能留!”
大殿之中,处死沈砚的呼声瞬间占据压倒性优势。
周恒面色越发凝重。
他环顾满殿众人,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
就在大局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之时,一直沉默端坐玉座之上的玄渊真人缓缓抬手。
轻轻一声响动,大殿嘈杂的争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到宗主身上。
玄渊真人目光悠远,望向殿外翻滚无尽的云海。
“厌道浊气,必生魔障。这是万古以来世人总结的经验。可是经验,是否便是绝对不可打破的铁律?”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大殿之中缓缓回荡。
“世间修士亿万,人人顺天修行,汲取天之灵气。天予则强,天弃则衰。倘若真的有另一条道路,人可凭本心,自造力量,不受苍天予夺。此事,关乎整个修行世界的本源。贸然一刀斩杀,我们便永远无从知晓真相。”
此言一出,满堂长老皆面露愕然。
谁都没有想到,一向恪守正统道统的宗主,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白发大长老眉头紧锁:“宗主!风险何其巨大!拿整个宗门安危,去赌一个囚徒的未知道路?一旦失败,灾祸无穷!”
玄渊真人目光平静:“本座并非说要放任沈砚自由,任由他四处传播逆道之言。”
“寂苦炼狱,乃是天然牢笼。浊气之源就在山谷之下。他自己选择留下来等候裁决,未曾逃亡。那我们便给他一场公开的论道审判。”
“半月之后,于炼狱之外的问天台设坛。召集全宗门弟子观礼。沈砚与诸位长老当众论道。他可以完整讲出自己的大道,我们也当面诘问,考验他的心性,拷问他的道。”
“届时两种结局。”
玄渊真人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论道之中,证实他已经被浊气暗中侵蚀,只是强行伪装,内心暗藏凶煞,当场执行死刑。以儆效尤。”
“其二,倘若论道全程,他心神澄澈,道心稳固,有理有据。浊气确实被本心牢牢驯服,没有半点魔化征兆。本座便给他立下三道枷锁。”
“第一,终生困守寂苦炼狱之内,永远不得踏出炼狱隘口一步。一生只能在山谷岩洞之中修行,永不许踏入外界。”
“第二,严禁向任何人传播逆道学说,不得蛊惑宗门弟子。一旦向外宣讲自己的大道,立刻诛杀。”
“第三,接受宗门定期查验神魂。每半年,由长老亲自进入炼狱,探查神魂状态。一旦发现怨气侵蚀神魂,即刻处死。”
玄渊真人的方案抛出,整座凌霄殿陷入长久沉默。
既没有直接一刀斩杀,也没有彻底释放沈砚。
把生死交给公开论道审判。
赢,则终身囚于炼狱,带着三道枷锁苟活。
输,则当场殒命问天台。
白发大长老沉默良久,重重叹息:“宗主仁心。既然宗主已经定下方略,我等遵从便是。只是还望宗主谨记,这是一场豪赌。稍有不慎,后患无穷。”
其余长老先后点头。
这已经是各方势力可以勉强接受的折中方案。
赵显站在一旁,双手在宽大的白衣袖袍之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满心希望,宗门直接一道命令,派遣强者奔赴后山,直接将沈砚抹杀于黑石山谷。
却万万没有想到,宗主竟然要举办公开问天台论道审判。
沈砚将获得一个当众阐述逆道理念的机会。
虽然赢下论道之后依旧要终身囚禁炼狱,可那代表,他的道得到了宗门公开承认存在的机会。
只要今日问天台上他屹立不倒,哪怕终身困于荒山,这一颗逆道的种子,便已经种下。
台下无数年轻弟子亲耳听闻那一番质疑天道的言辞,心中难免会泛起涟漪。
自己心底的心魔,非但无法彻底根除,反而有可能会越演越烈。
赵显垂着头,掩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表面躬身行礼:“宗主深谋远虑,晚辈心悦诚服。”
内心之中,已经开始暗暗盘算。
半月之后问天台论道审判,便是最后的战场。
无论论道之上言辞交锋胜负如何,沈砚都必须死。
周恒长长吐出胸中积压已久的郁气。
虽然最终结果依旧是囚笼,沈砚就算全胜,也永远离不开那座风雪炼狱。
可至少,他得到了一次堂堂正正说话的机会,不必未经审判便悄无声息死于荒山。
这已经是绝境之中,唯一一缕微光。
“属下遵命。”周恒躬身领命。
凌霄殿廷议落下帷幕。
命令迅速传遍整个大靖仙宗。
半月之后,问天台,公开论道审判,审判炼狱囚徒沈砚。
消息如同一阵狂风,迅速席卷整座仙宗。
内门、外门无数弟子哗然。
一个困在炼狱的囚徒,修炼禁忌浊气,竟然要登上问天台,与宗门长老公开论道,决定生死。
大街小巷,楼阁茶轩,到处都是弟子议论的声音。
有人斥其为不知天高地厚的邪魔,应当立刻处死;
也有少数年轻弟子,心中悄悄生出好奇:究竟是何等大道,令一个少年甘愿承受炼狱五个月无尽苦难,宁死不肯低头。
而此时,寂苦炼狱黑石山谷。
风雪依旧连绵不绝。
沈砚独坐岩洞深处。
肩头与腰侧的伤口已经在逆心道火的滋养下慢慢结痂愈合。
双腕锁灵藤,裂痕密布,仅剩几缕微弱的天道丝线还勉强维系,如同风中残烛。
他每日白日搬石修行筋骨,夜晚静坐岩洞,吞吐谷底浊气,淬炼心火。
周恒带回凌霄殿廷议的消息,如约送到岩洞之中。
半月之后,问天台,公开论道审判。
胜,则终生囚于炼狱,三道枷锁束缚余生。
败,则当场身死。
岩洞之内,幽暗无光。
沈砚静静听完消息,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他早已料到,宗门不可能轻易接纳一条否定天道的道路。
终身囚禁炼狱,永远不得走出山谷。
纵然论道全胜,等待他的依旧是牢笼。
可是,问天台,万千弟子面前。
他拥有一次机会,可以堂堂正正,将心中所思所想,完整宣告于世。
不必躲藏岩洞黑暗,不必在无人的荒山独自低语。
就算最后依旧逃不开牢笼,至少这份道理,会被无数少年亲眼听见,记在心底。
岩洞深处,幽黑的逆心道火缓缓跳动,火光映照少年沉静的侧脸。
半月光阴转瞬将至。
问天台上,天道与逆道,即将迎来万众瞩目之下的终极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