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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问天台前夜,万道暗流   距离问 ...

  •   距离问天台论道审判,仅剩最后三日夜。
      整个大靖仙宗早已不复往日安宁。
      消息越过主峰凌霄殿,流向七十二处外门峰台,再顺着传送阵网,扩散到仙宗统御之下的辽阔疆域。
      这片天地并非只有大靖仙宗一家巍巍道统。
      域外还有数方古老传承:固守山川古墟、信奉“万物自有命,人不可逆造化”的墟岳道门;漂泊于星海支流,以星辰轨迹定修行祸福的星澜阁;还有散落在无数破碎界域之中,不计其数的游离修士部族。
      世间修士,绝大多数都走顺天之途。吸纳天地降下的灵光,天道垂怜,修为一日千里;天道厌弃,便终生困于凡壳,寸步难行。
      千百年来所有人默认这套规则就是世界本源。
      可沈砚炼化厌道浊气、以本心自立道途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水的陨石,波纹悄悄越过仙宗群山,向着更宏大的世界蔓延。
      不少游离的行脚修士,辗转听闻传闻。
      世间竟有少年,拒绝仰赖天道赐予的力量,以己之心熔炉,炼化天地怨气凝成的浊气,走出一条不依苍天的道路。
      有人嗤笑,视之为自取灭亡的狂妄疯子;
      也有无数在顺天大道之中受尽不公的修士,心底悄然颤动。
      有的修士勤勉苦修数十载,品行端正,却只因天道命格微薄,灵光从不眷顾,终生停滞低阶;
      有的人心地卑劣,却身负天赐道骨,天道源源不断馈赠力量,横行无忌无人能制。
      无数人早已在心底积压下难言的愤懑,只是万古道统压在头顶,无人敢开口质疑天道本身。沈砚的出现,像一道微弱的火星。
      火星尚小,却足以引燃埋藏无数岁月的干柴。
      大靖仙宗内部同样人心纷乱。
      外门的演武场、藏书阁、灵溪茶榭,处处都在议论这场即将到来的论道审判。
      一部分弟子自幼熟读正统典籍,深信顺天即是真理,痛斥沈砚乃是蛊惑人心的邪魔,问天台上必须以雷霆手段将其就地正法,稳固万载道统。
      还有一批出身普通、没有天赐灵根的底层弟子,嘴上不敢公然违逆师长,私下三三两两低声闲谈,眼底藏着难言的向往。
      “倘若真的不需要天道垂青,仅凭自身本心便能修行……那我们这些没有天赐灵根之人,是不是也能踏上大道?”
      这般话语只敢耳语,一旦被长老听见,便是道心动摇的重罪。
      内门深处,一座座幽静的洞府之中,各怀心思的强者亦在观望。
      有人担忧道统根基崩塌;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少年论道崩溃、神魂被浊气反噬,落得疯魔惨死的下场;亦有极少数城府深沉之辈,暗中派遣心腹,打算悄悄记录问天台上沈砚的每一句话。
      如果逆道之路当真可行,哪怕要背负骂名,他们也愿意暗中探寻另一条力量之源。
      风波喧嚣之下,寂苦炼狱却一片死寂安宁。
      黑石山谷终年不散的寒风依旧呜咽呼啸,厚重冰雪覆盖遍地黝黑岩石。
      周恒遵从宗主之令,封锁炼狱隘口,除他本人之外,其余任何人不得踏入这片山谷。
      没有守卫前来骚扰,没有使者前来威逼劝降。
      岩洞深处,沈砚静坐于冰冷岩石地面。
      肩头、腰侧旧日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疤痕。
      双腕之上那一副锁灵藤依旧牢牢套在皮肉,蛛网般的裂纹遍布藤身,原本灿烂夺目的天道金色符文,如今只剩寥寥几点残光苟延残喘,仿佛一阵大风便可彻底消散。
      只要心念一动,丹田之内那团浩瀚沉凝的逆心道火便可轰然喷发,瞬间焚烧粉碎枷锁。
      但他没有。
      这三日,他不再疯狂催动修行,而是沉静内观己身。
      经过五个月炼狱打磨,他早已抵达锻骨境巅峰。
      寻常修士锻骨圆满之后,顺天大道的下一步便是引天之灵,灵海启封。引天道灵光沉入躯体,在丹田开辟灵海,从此力量源源不断由苍天供给。
      这是世间亿万修士千篇一律的晋升路径。
      可是沈砚走的道路截然不同。
      他没有等待天道降下任何馈赠。
      以本心为炉,以浊气为材,心火不断淬炼、淘洗浊气之中裹挟的万古怨戾,剥离其中毁灭狂暴的部分,沉淀出纯粹属于自我的本源力量。
      在他丹田深处,逆心道火不断回旋焚烧。
      一团不属于苍天,完完全全诞生自他内心意志的本源,正在缓慢凝聚雏形。
      这条路没有任何前人完整走完,没有古籍可供参考,没有师长指点迷津。
      每向前踏出一步,都是在开辟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荒原。
      沈砚很清楚前路潜藏的恐怖。
      历代触碰浊气之人,皆是向外掠夺浊气的狂暴力量,放纵怨气支配自身欲望,于是最终被怨气吞噬神魂。
      而他恰恰相反,不是被力量驱动,而是以本心驾驭力量。
      本心若是动摇,怨恨戾气便会瞬间反噬,将自身彻底化为杀戮凶魔。
      这便是这条路最凶险之处。
      外界所有人都笃定:只要给他足够时间,浊气必将吞噬他。
      就连宗主玄渊真人,也抱着同样的疑虑。
      问天台上,长老们的诘问,不止是言辞辩论。他们会施展神魂之法,窥察沈砚内心深处,寻找一丝一毫潜藏的怨毒、偏执与毁灭欲。
      只要捕捉到半点魔化的征兆,审判会立刻终结,当场行刑。
      岩洞洞口,一道身影踏破风雪走来。
      周恒手捧一套朴素灰布长袍,缓步走入幽暗岩洞。
      “距离问天台开启,只剩三日。”
      周恒将灰布衣物轻轻放在岩石上,目光望向少年手腕那一副残破的锁灵藤,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唏嘘,“这是宗主特意吩咐送来的衣袍。明日清晨,便会有传送使者到此,带你离开炼狱,前往问天台。”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眼眸平静无波:“长老,外界如今是什么模样。”
      周恒轻叹一声,将山外的风波娓娓道来。
      仙宗内部的分裂议论,消息已经飘向域外各大古老道统,无数双眼睛,或敌视、或好奇、或贪婪,都已经投向即将到来的论道审判。
      “如今不仅仅只是你的生死。”周恒神色凝重,“问天台上你的每一句言语,都会传遍这片辽阔天地。无数苦苦困于天道枷锁之下的修士,将把你视作唯一微光;各大域外道门,亦会密切注视这场论道的结局。”
      “倘若你论道失败身死。世间便会再一次印证万古定论:浊气即是邪魔,背离天道者唯有灭亡。往后千百年,再也无人敢于触碰另辟蹊径的念头。”
      “倘若你论道守住本心,赢得那三道枷锁,纵然终身囚禁炼狱。逆道的火种也已然撒播世间。会有人偷偷追随你的道路,其中有心怀善念之人,亦有野心滔天之辈。后者舍弃本心,只贪图浊气狂暴力量,最终堕入凶魔,犯下滔天罪孽。而这份罪责,世人多半会算到你的道之上。”
      这便是巨大世界观之下残酷的真相。
      一旦一条全新大道公之于众,便再也不可能只由开创者掌控全部走向。
      大道一经流传,善者可以借之守护世间,恶人亦可借之屠戮四方。
      后世千千万万不同心性的修士踏上这条道路,善与恶的结局,不会由沈砚一人决定。
      沈砚听完,沉默良久。
      岩洞之中只有寒风穿过洞口的低鸣。
      “我早已想过这件事。”沈砚声音低沉而清晰,“顺天大道同样如此。天道赐下无上力量,有德之人可以镇守苍生,而品性卑劣、身负天赐灵骨之辈,依仗灵光横行世间,残害生灵,古往今来数不胜数。可世人不会归罪于天道大道,只会归罪于作恶之人。”
      “为何轮到我这条道路,一旦有人走上歧途,所有罪孽便要尽数压在开创者肩头?”
      周恒无言以对。
      道理本是如此。
      可是万古以来世人早已形成固有偏见。顺天即是正统,所有过错属于人;逆天道即为邪途,只要有人作恶,便是大道本身邪恶。
      “可世人不会这般分辨。”周恒沉重地说道。
      “我无法改变世人心中固有的偏见。”沈砚缓缓站起身,灰布长袍落在手边,“我所要做的,仅仅只是证明一件事:力量并非只能由苍天施舍。人心,亦可生出大道。至于后世之人如何选择,那是后世之人自己的因果。我不能替万千后世修士背负他们自己的心性抉择。”
      他的道,不强迫任何人追随。
      仅仅只是向世间揭示另一种可能性。
      选择向善,便以此道守护;放纵欲望,便坠入深渊。
      道路摆在那里,如何行走,选择权属于每一个修行者自身。
      周恒深深凝视少年。
      到了这般境地,身陷生死危局,依旧头脑清明,没有被仇恨裹挟,没有被求胜的执念蒙蔽。
      也正是这份心性,才让他能够驯服浊气之中万古怨戾。
      “赵显那边,近日动静并不安分。”周恒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忧虑,“论道明面上是堂堂正正言辞与神魂的较量。可赵显心魔深重,他无法接受你屹立于问天台之上。我收到隐秘消息,他暗中接触了一些旧友,似乎在谋划一些台面之下的手段。你务必万分警惕。”
      问天台上万众瞩目,公开场合,赵显不敢公然动手行凶。
      但阴谋诡计,毒药,神魂蛊毒,各种各样修士世界的阴毒手段数不胜数。
      只要在论道的关键时刻,暗中扰动沈砚心神,勾起浊气深处埋藏的怨戾,令他一瞬间内心狂暴失控。
      不需要刀剑,只需要一瞬的心神失守,所有人便会看见:沈砚终究被浊气魔化。
      审判立刻结束,就地斩杀。
      一切名正言顺,没有人能够追责赵显。
      沈砚微微颔首:“我明白。真正的考验,一半来自长老们公开的诘问,另一半来自暗处看不见的暗流。”
      周恒又停留片刻,再三叮嘱,随后转身离开岩洞,把寂静重新还给少年。
      岩洞之内只剩下沈砚一人。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手腕上布满裂痕的锁灵藤。
      藤条之上残存的天道力量微微刺痛指尖。
      只要心火一卷,枷锁便可化为飞灰。
      可是逃走解决不了根源。
      他要走上那座万众瞩目的高台。
      向整个世界宣告另一种可能。
      夜色深沉,风雪拍打岩洞洞口。
      丹田深处,逆心道火静静燃烧,幽暗的火光映照少年沉静的眉眼。
      三日夜转瞬即逝。
      翌日拂晓。
      一道银色传送灵光,自炼狱隘口一路穿透风雪,落到黑石山谷岩洞之前。
      光芒之中站着两名仙宗传讯使者,神色肃穆。
      “奉宗主诏令,请囚徒沈砚,启程前往问天台。论道审判,即刻开启。”
      沈砚拿起那件朴素的灰布长袍,缓缓穿上。
      不再是满身破损的囚衣。
      一身素灰,不见丝毫光华,没有灵光萦绕,没有法宝护体。
      唯有双腕那一副残破锁灵藤,依旧牢牢佩戴,昭示他囚徒的身份。
      他迈步走出岩洞。
      漫天破晓的微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在终年风雪的黑石山谷。
      前方传送阵光芒闪烁,通往万众聚焦的问天台。
      域外数大道统的观礼使者,已经陆续抵达大靖仙宗。
      墟岳道门的古老道人,星澜阁执掌星轨的星官,各方游离部族的代表。
      无数双眼睛,正在等待。
      一场足以撼动整个修行世界根基的论道审判,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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