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善》祈年不语

8、心火对灵光，枷锁未除 轰隆—

　　轰隆——
　　赵显一身白衣被狂暴灵气吹得向后烈烈扬起。
　　静心境中期的莹白灵光如江河奔涌，掌心凝聚一团刺目的白色光团，光团之内灵气翻卷呼啸，裹挟着顺天之道的威严，直扑沈砚面门。
　　这一击，他并未打算当场击杀沈砚。
　　他只想以绝对强大的力量，狠狠将这个逆道少年击倒在积雪黑石之上。
　　要将他狠狠碾压在地，碾碎他那一份牢不可破的自信。
　　只要亲眼看见沈砚狼狈倒地，鲜血满身，认清双方实力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那根植于心的虚妄执念，自然便会土崩瓦解。
　　只要沈砚精神防线一碎，埋藏在自己心底的那一缕心魔，也将随之烟消云散。
　　滚滚白光撕裂风雪，沿途漫天厌道浊气一碰到灵光，便如同冰雪遇上烈火，滋滋作响，迅速消融溃散。
　　整个黑石山谷被一片耀眼的白光照亮。
　　沈砚站在原地，双腕锁灵藤依旧紧紧束缚。
　　藤身裂纹密布，天道金色符文残缺暗淡，如同两道沉重的镣铐，牢牢锁死他和天地大道之间的通道。
　　锁灵藤无法封印肉身本身淬炼而出的力量，却会持续不断地向外压制，分散他一部分力量。
　　若是全力催动逆心道火，枷锁立刻就会彻底焚毁，但是那样，自身底牌便会全然暴露。
　　大靖仙宗众多长老一旦知晓，一个囚徒竟炼化厌道浊气修成独属于自身的逆道本源，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围剿。
　　如今锻骨后期，肉身强横，心火浑厚，可终究还没有足够实力，与整个宗门正面抗衡。
　　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他不能将逆心道火完完整全部展露人前。
　　电光火石之间，沈砚迅速做出决断。
　　丹田深处，幽黑的逆心道火仅仅释放三成力量。
　　绝大多数火种依旧深藏丹田之内，如同沉眠的火山。
　　幽黑微弱的暗流顺着经脉流淌四肢百骸，力量尽数灌注筋骨血肉。
　　锻骨后期玄铁一般的骨骼嗡嗡震颤，周身衣衫无风自动。
　　他不闪避，不退后。
　　双脚稳稳扎进积雪冻土之中，脚掌之下，坚硬黑石裂开细密蛛网般的裂痕。
　　右拳缓缓抬起。
　　拳头上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惊天异象，只有肉身千锤百炼沉淀下来的厚重力量，隐隐缠绕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暗微光。
　　旁人看去，仿佛仅仅只是凡俗肉身的一拳。
　　“虚妄的挣扎！”赵显眼神冷傲，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在他眼中，沈砚身负锁灵藤封禁灵机，又困守炼狱五个月，没有半分灵气滋养，无论如何，终究只是一介囚徒凡人。
　　凡人之拳，何以对抗静心境修士凝聚的浩荡灵光？
　　砰！！！
　　拳头与白色灵光光团狠狠撞击在一起。
　　巨响震彻整座山谷，气浪席卷四方，积雪冲天而起，化作漫天白茫茫雪雾。
　　周围巨大的黑石被碰撞爆发的冲击波狠狠扫中，一块块巨石轰隆翻滚，碎石碎屑飞溅如雨。
　　赵显本以为，这一拳相撞，沈砚整条手臂便会瞬间骨头粉碎，身躯如同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雪地之中吐血重伤。
　　可就在灵光与拳头接触的那一刹那。
　　一股沉如山岳、坚韧无比的力量，顺着碰撞点汹涌反弹回来。
　　这一股力量不属于天地灵气，冰冷倔强，仿佛源自大地万古磐石。
　　赵显浑身猛地一震，手臂经脉骤然酸胀发麻，脚下积雪冰层咔咔碎裂，身体不由自主向后踉跄三步。
　　白衣袖口，被无形力量震得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瞳孔骤然放大，满脸难以置信，惊骇写满整张脸庞。
　　“不可能！！”
　　赵显失声惊呼。
　　一个被废掉根基，锁灵藤封死天地灵机，困在炼狱日日搬石劳作的囚徒，仅凭肉身一拳，竟然硬生生震退一名静心境中期修士！
　　刚刚那一瞬的力量浑厚磅礴，绝非普通凡俗血肉可以拥有。
　　五个月炼狱苦役，非但没有把他耗垮，反而令他肉身强悍到如此地步？
　　雪雾缓缓散开。
　　风雪之中，沈砚伫立原地，双脚依旧扎根冻土，身躯巍然不动。
　　方才硬碰硬的撞击，三成逆道之火的力量，再加上锻骨后期的肉身，硬生生接下赵显全力一击。
　　可手腕之上，锁灵藤受到两股力量对冲的剧烈震荡。
　　藤身上残存的天道金色符文疯狂闪烁，滚烫的天道之力顺着藤条疯狂侵入手臂。
　　滋滋灼烧般的剧痛顺着两条胳膊蔓延全身。
　　手臂皮肉被藤条勒破，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流淌，滴落在洁白的积雪之上，点点猩红刺目显眼。
　　沈砚手臂微微下沉，袖口之下，皮肉已经被锁灵藤磨出一片血肉模糊。
　　他神色不变，没有后退半步。
　　只是垂下双臂，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坠落。
　　外表看起来，仿佛刚刚这一记硬撼，已经令他遭受重创。
　　只有沈砚自己内心清楚，真正受伤的，不是血肉筋骨，而是锁灵藤持续不断传来的天道反噬。
　　“为何……你的肉身怎么会强悍到这种地步？”赵显死死盯着对面黑衣少年，声音都出现一丝细微颤抖。
　　最初的傲气，已经被方才那一拳击碎大半。
　　那一日杂役院落对峙，沈砚仅仅只是淬身境界。
　　时隔五月，囚于炼狱，无灵气无丹药，日日只有无尽苦役，竟然肉身强横至此。
　　赵显脑海之中，那日风雪之下道心具象的画面再次轰然浮现。
　　心底的心魔，剧烈翻腾躁动。
　　一股莫名的恐慌悄然爬上心头。
　　若是继续任由沈砚在炼狱之中活下去，任由他这般无声无息变强……将来，自己未必还能压制此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嫉妒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迅速填满他的心胸。
　　原本他只想击溃沈砚的意志，并不打算痛下杀手。
　　但是此刻，杀机悄然萌生。
　　此地乃是寂苦炼狱，荒无人烟，没有长老，没有旁人。
　　就算自己在这里失手击杀囚徒沈砚，事后只需要上报，说囚徒疯狂暴乱，自己不得已出手镇压。
　　一切便可以一笔揭过。
　　“肉身强横又如何！没有灵气大道加持，单凭血肉之躯，终究有限！”
　　赵显眼中寒光凛冽，双手同时抬起。
　　周身浩瀚的静心境中期灵气尽数奔腾而出。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双手之间，无数道莹白的灵气光刃凝聚成型，数十道狭长锋利的白光刀刃，在半空盘旋呼啸。
　　灵光刀刃锋利无比，足以轻易劈开山岩，斩断精铁。
　　“沈砚，是你逼我的！”
　　“既然言语点不醒你，那我便彻底击碎你的肉身。我倒要看一看，失去这一副强悍身躯之后，你的那一套逆道妄言，还如何支撑！”
　　喝声落下，数十道灵气光刃划破漫天风雪，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沈砚周身各处斩落而下。
　　光刃封锁四面八方，封死所有躲闪退路。
　　刀锋凛冽，白光刺眼。
　　沈砚目光一凝。
　　三成心火不足以抵挡如此密集狂暴的灵气攻击。
　　若是继续藏拙，肉身就算锻骨后期，血肉之躯也会被光刃斩得遍体鳞伤。
　　危机迫在眉睫。
　　丹田之内，原本蛰伏的逆心道火，瞬间再放开两成力量。
　　总共五成逆道本源，轰然流转全身经脉。
　　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幽黑色光晕，悄然浮现在身躯表面。
　　这层黑光极淡，混杂在风雪黑雾之间，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轰隆！！
　　数十道灵气光刃狠狠劈砍落在黑色光晕之上。
　　叮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响。
　　火花四溅，碎石纷飞。
　　一部分光刃撞击黑光护盾，力量被层层消解之后崩碎消散。
　　另有数道光刃突破防御，狠狠劈在沈砚肩头、臂膀、腰侧。
　　衣衫瞬间被利刃撕裂，数道深深的伤口立刻浮现，鲜血顺着黑衣不断向外浸透流淌。
　　锻骨境的骨骼坚硬如玄铁，可皮肉终究没有达到刀枪不入的完美境地。
　　剧痛一波波传来。
　　沈砚闷哼一声，身躯微微一晃，脚下黑石地面又裂开一圈裂痕。
　　但他依旧没有向后退开一步。
　　五成逆心道火护住要害，硬生生硬扛下一轮光刃狂攻。
　　满地都是碎裂的灵光碎片，风雪之中血腥味缓缓散开。
　　赵显瞪大眼睛，整个人彻底怔住。
　　数十道全力灵气光刃，就算寻常同境界修士也要全力运转灵气护盾方能抵挡。
　　眼前这个身负锁灵藤封禁的囚徒，仅仅依靠肉身加上一丝微弱诡异的暗色力量，硬生生扛了下来！
　　虽然身上已经负伤流血，却没有被当场劈倒。
　　那一层淡淡的幽暗黑光究竟是什么？绝非世间正统灵气。
　　“那是什么力量！！”赵显厉声嘶吼，内心的恐慌再也压制不住，“炼狱浊气？你竟然在炼化厌道浊气修行？！你疯了！浊气乃是祸乱神魂的剧毒，凡是炼化浊气之人，最后无一例外尽数疯魔！”
　　他终于隐约察觉到真相。
　　难怪沈砚身处浊气弥漫的炼狱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越来越强。
　　原来他非但没有躲避浊气，反而在以浊气修炼自身。
　　这个认知，让赵显脊背阵阵发凉。
　　世间所有典籍，所有师长教诲，皆反复告诫世人：厌道浊气，只可镇压驱逐，万万不可触碰，触碰即是疯魔之始。
　　沈砚竟然敢直接炼化浊气化为己用！
　　“疯魔的道路！你这是在自取灭亡！”赵显声音带着一丝失态，双手飞速结印。
　　周身全部灵气毫无保留彻底爆发，静心境中期修为推至巅峰。
　　巨大莹白灵光自他体内冲天而起，在半空凝聚成一柄数丈长短的灵光巨剑。
　　剑身光芒万丈，剑身之上流转天道符文，充斥顺天大道的威压。
　　灵光巨剑悬在风雪半空，整座山谷风雪都被巨剑光芒映照成一片惨白。
　　“既然你执意堕入魔道，炼化浊气，那今日，我便替天道清理祸害！”
　　赵显面色狰狞，双手猛然向下一挥。
　　“斩！！”
　　数丈长的灵光巨剑裹挟千钧之势，带着天道的浩瀚威压，朝着沈砚当头轰然劈落！
　　巨剑落下，连空气都被切割出尖锐刺耳的呼啸之声。
　　这是真正足以斩杀一名静心境修士的绝杀一击。
　　沈砚双目沉沉。
　　五成心火已经不足以硬接这一柄全力催动的灵光巨剑。
　　若是继续隐藏底牌，今日极有可能当场身死于此。
　　可是一旦释放全部逆心道火，锁灵藤会被瞬间焚烧崩碎，自身最大秘密，将彻底暴露在赵显眼中。
　　消息传回仙宗，便是全宗围剿。
　　一边是当场殒命，一边是提前引爆所有风波。
　　电光石火，生死抉择。
　　就在灵光巨剑距离头顶已经不足数丈，劲风已经压得黑发向后狂舞之时。
　　嗡————！！
　　远方炼狱隘口方向，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鸣，跨越重重山谷风雪，轰然响彻整片黑石山谷。
　　“住手！！”
　　声音威严厚重，带着戒律长老独有的威严。
　　是周恒！
　　周恒离开黑石山谷之后，心中始终心神不宁，越想越是不安。
　　他回去之后方才听闻消息，赵显独自一人，奔赴后山寂苦炼狱。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心头。
　　他深知赵显心底埋藏心魔，对沈砚执念极深，一旦二人相见，极有可能当场死斗。
　　于是周恒一刻不敢耽搁，立刻动身，全速再次赶回后山炼狱。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待到他冲入山谷之时，恰好看见半空之中那柄数丈灵光巨剑，正要朝着沈砚头顶劈下。
　　周恒心神大骇，一声大喝，同时抬手一掌隔空打出。
　　一道青碧色浑厚灵气掌力，自远方呼啸飞来。
　　轰隆！！
　　青碧掌力狠狠撞击在灵光巨剑侧面。
　　巨大巨剑轨迹瞬间偏移，锋利剑刃擦着沈砚肩膀一侧狠狠劈砸落地。
　　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巨剑砸在黑石地面之上，整块数十丈宽的巨大山岩被一剑劈成两半。
　　岩石断裂处，光滑如镜，碎石和冰雪向着四面八方狂暴溅射。
　　沈砚身旁，地面裂开一道深邃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只差分毫，便是身首异处。
　　劲风狂暴，将沈砚的黑衣吹得猎猎作响。
　　肩头刚刚被光刃斩开的伤口，鲜血还在缓缓流淌。
　　双腕锁灵藤，在刚刚数次力量剧烈震荡之下，上面残存的金色天道符文，已经熄灭大半，无数细密裂痕爬满整条藤身。
　　仿佛只需要再多加一丝力量，整副枷锁便会彻底土崩瓦解。
　　山谷之中硝烟碎石缓缓落定。
　　周恒踏着满地狼藉快步赶来，青衫飘动，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满地战斗痕迹，再看向满身伤口流血的沈砚，又看向对面气息尚未平息，白衣凌乱的赵显。
　　山谷当中风雪呜咽。
　　周恒的目光，最终落在沈砚体表那一层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淡淡的幽黑微光之上。
　　那一缕幽暗的光泽一闪即逝，迅速隐入躯体之内。
　　可周恒修行数十年，眼光何等毒辣。
　　那一幕，已经完完整整落入他的眼底。
　　周恒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心底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猜想轰然成型。
　　“浊气……你竟然在炼化厌道浊气修行……”
　　低声喃喃，声音之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