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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骄上山,水火相撞 黑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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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山谷,风雪呼啸不止。
周恒立在原地,心中五味翻涌。
他执掌戒律数十年,见过贪生畏死之辈,见过利欲熏心之徒,也见过嘴硬逞强、酷刑之下便立刻崩溃的叛逆。
唯独沈砚。
威逼不动,酷刑不屈,利诱不惑。
一座万古炼狱,无尽重苦,再加上自己私下许诺的退路,竟丝毫动摇不了他分毫。
权力可以锁住身躯,却终究奈何不了一颗早已内外通透的道心。
良久,周恒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之时,眼底那一丝微弱的惜才,尽数被深深的无奈覆盖。
“既然如此,本座无话可说。”
“你要守你的道,便继续留在这座寂苦炼狱之中。只是你要记住,固执走到最后,等待你的只会是毁灭。”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青衫衣袂一扬,转身向着炼狱出口缓步离去。
孤寂的脚步声,踩过厚厚的积雪,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群山隘口。
山谷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下漫天飞雪,落在遍地黝黑的岩石之上。
沈砚站在风雪当中,望着周恒离去的背影。
他心中并无嘲弄,也没有胜利者的快意。
周恒不是恶人,只是被万古的秩序牢牢禁锢。
如同万千世人,活在天道编织的棋局之中,坚信这套颠倒的规则便是世间唯一真理。
可悲,却不值得憎恨。
沈砚转身,回到那处隐蔽的岩洞之内。
岩洞深处,幽暗无光。
他盘膝坐下,双腕锁灵藤上的金色符文,大半已经黯淡无光,藤身布满细密的裂纹,焦灼的焦痕蜿蜒缠绕。
锻骨境肉身力量澎湃奔涌,丹田之中一团逆心道火熊熊蛰伏。
只要他全力催动道火,顷刻便可将这一副枷锁焚烧粉碎。
但他忍住了。
如今一旦破锁冲出后山,便等于公然反叛整个大靖仙宗。
仙宗宗主、内门长老,无数强大顺天修士将会倾巢而出。
以他目前锻骨境的修为,纵使道火诡异莫测,依旧难以对抗整个宗门的力量。
过早的突围,只能是玉石俱焚。
锁灵藤,虽锁住他和天地灵气之间的通路,却并未禁锢他自身苦修而来的力量。
那便暂且戴着这一副镣铐,继续沉淀。
后山炼狱有无穷尽的厌道浊气,这是独属于他的修行沃土。
外界求而不得,这里取之不竭。
白日负重搬岩,淬炼锻骨之躯,将筋骨继续向极致夯实。
夜幕降临,便吞吐浊气,炼化本源,壮大逆心道火。
时光,就在风雪轮回之间静静流淌。
又两个月匆匆而过。
后山炼狱之内,沈砚的力量一日强过一日。
锻骨境中期,后期,一路稳步攀登。
肉身筋骨如同千锤百炼的玄黑精金,寻常兵器砍在身上,甚至很难划破皮肉。
逆心道火也愈发浑厚,幽黑的火种不再只是一团火苗,已经化作流转周身的汪洋暗流。
往日狂暴害人的厌道浊气,环绕岩洞四周,如同驯服的黑色江河,随他一念而动。
他甚至可以引动浊气凝聚成形,化作黑雾盾牌,化作无形利刃。
只是这一切,他全部深藏岩洞黑暗之下。
每当外界押送物资的杂役到来之时,他都会收敛全部气息,依旧装作一个被苦难消磨、仅有凡俗力气的囚徒,默默搬石劳作。
在外人的视线当中,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满身风霜,不见丝毫修为异象的阶下囚。
大靖仙宗外门,光景早已日新月异。
距离沈砚打入炼狱,转眼五个月过去。
赵显天资出众,再加上天道垂青,不断抢夺机缘,资源源源不断汇聚其身。
自静心境初期一路高歌猛进,如今稳稳踏入静心境中期。
在外门年轻一辈之中,已经近乎无敌。
无数弟子追捧依附,鲜花与赞美环绕左右。
灵泉沐浴,丹药不绝,锦衣玉食,万众仰望。
对比后山炼狱那个困于无边黑暗风雪之中的黑衣囚徒,宛若云泥之别。
这一日,灵溪阁外,一众弟子簇拥着赵显。
少年白衣如雪,周身灵气莹白流转,温润浩荡,那是典型的顺天灵气光辉。
一名跟班弟子笑着闲谈:“赵师兄如今已是静心境中期,外门同辈之中无人能敌。那个沈砚,算算时日,已经囚入炼狱五个月。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够硬扛五个月浊气侵蚀。想来,要么早已化作荒山枯骨,要么已经疯疯癫癫,彻底沦为神志不清的废人。”
另一人附和:“悖逆天道,本就是自取灭亡。当初在杂役院落,还敢和赵师兄对峙,现在想来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众人谈笑之间,满是漠然与轻蔑。
赵显指尖把玩一枚温润的灵玉,闻言,眼底深处一丝心魔再次隐隐悸动。
那一日风雪院落,少年道心具象的画面,依旧会偶尔在睡梦之中浮现,如同一根细小的刺,埋藏在他道心深处。
他明明已经境界大增,实力远胜当初。
可每当想起沈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底总会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份不安,他不愿承认。
他将它归结为心魔幻象,认定那只是当初自己一时疏忽产生的错觉。
“五个月。”赵显低声自语,眉宇微微蹙起,“寂苦炼狱,浊气蚀魂,凡人岂能久撑。”
嘴上虽然如此说着,心底那一缕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想要亲自确认。
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个曾经令自己道心动摇的逆道少年,究竟是已经疯癫崩溃,还是化作一具冰冷尸体。
只有亲眼看见对方彻底落败凄惨的模样,心底这一根刺,才能够彻底拔除。
“后山寂苦炼狱,虽是囚牢,但并未禁止外门弟子入山探视囚徒。”赵显缓缓握紧手中灵玉,白衣翻飞,“今日无事,我便亲自上山一趟。我要亲眼看一看,那位口称天道不公的逆道之人,如今是何等模样。”
周围一众跟班弟子闻言皆是一惊。
“赵师兄!那后山浊气弥漫,常人待久了都要心神紊乱,何苦亲自前往那种污秽之地?”
“何必见一个将死囚徒,白白污了师兄双眼!”
赵显淡淡摇头,眼神带着几分骄傲与笃定:“我一身顺天灵气护身,厌道浊气无法近身。无妨。”
“我只是想亲眼见证,悖逆天道者,最终的结局。”
他心中,还有另一层隐秘心思。
倘若沈砚还活着,还没有彻底疯魔。
他便要当着对方的面,展露自己如今静心境中期的浩荡修为。
他要让沈砚清清楚楚看见,顺天之路,风光无限;逆道之行,地狱深渊。
他要让那个固执的少年,亲眼看见两种道路天差地别的结局。
最好,能亲眼逼得沈砚彻底崩溃,跪地忏悔。
如此一来,心底那一丝心魔隐患,方可彻底根除。
说罢,赵显不再理会众人劝阻,白衣一甩,转身便向着后山炼狱的方向独行而去。
一身莹白灵气护体,踏山而行,一路径直向着寂苦炼狱深处走去。
炼狱隘口值守的杂役见到来人是如今外门炙手可热的天骄赵显,不敢阻拦,躬身放行。
就这样,白衣天骄,踏入这片终年黑雾风雪笼罩的囚狱之地。
越往山谷深处行走,四周的光线愈发昏暗,凛冽寒风呼啸,厌道浊气如同黑色薄纱四处飘荡。
赵显周身莹白灵气向外撑开一层光罩。
洁白的灵气光幕,接触到翻滚而来的黑色浊气,两者一碰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顺天灵气天生克制厌道浊气,浊气一靠近光罩,便被不断消融驱散。
果然,黑雾根本无法侵入他的身躯半分。
赵显迈步穿行黑石山谷,目光四处扫视。
遍地巨大黑石,断崖之上堆叠起高高的石墙,满地残雪冻结成冰。
整片山谷荒凉死寂,听不见人声。
“沈砚!”
赵显声音清亮,穿过呼啸山风,在空旷山谷当中回荡响起。
“我赵显来了。你身在炼狱之中,可还活着?”
岩洞之内。
沈砚正静坐修行,逆心道火在丹田之内缓缓循环流转。
外界那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
锻骨后期的感知,穿透岩石土层,清清楚楚看见了山谷当中那一道白衣耀眼的身影。
白衣胜雪,灵气莹白浩荡,气度风华,与这片灰暗荒芜的炼狱格格不入。
赵显,来了。
沈砚心念微动。
他没有立刻现身,静静隐于岩洞的黑暗阴影之中,默默观察。
赵显站在山谷中央,白衣被寒风吹拂,目光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岩壁岩洞,眉头渐渐皱起。
“躲着不出?”
他冷笑一声,周身静心境中期灵气轰然震荡,莹白光华冲天而起,滚滚灵气如同潮水向着四面八方横扫冲击。
轰隆——!
狂暴的灵气冲击波席卷整片黑石山谷,碎石簌簌滚落,积雪漫天飞扬。
附近几处低矮岩洞的洞口岩石,被灵气余波冲击,轰然崩裂坍塌。
“沈砚!出来!”赵显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然,“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今日到此,不是为了动手杀你。只是想让你看清现实。”
“你固守愚善,逆抗苍天,换来的便是这座永无天日的荒山囚笼。”
“而我,顺应天道,追逐机缘,短短五月,踏入静心境中期。万众敬仰,前路万丈。”
“同样少年人,两条道路,结局天壤之别。难道到了今日这般境地,你依旧不肯醒悟?”
强大的灵气威压铺天盖地压向整片山谷。
若是从前,尚未踏入锻骨境的沈砚,面对静心境中期修士这一股威压,肉身都将被压得跪倒在地,骨骼咔咔作响。
但如今,岩洞深处,沈砚静静伫立。
锻骨后期的肉身如山岳沉稳。
体内逆心道火微微一颤,一股幽暗深沉的无形气息自身躯悄然升腾,将外界滚滚而来的顺天灵气威压,稳稳隔绝在外。
岩洞岩石簌簌震动,碎石不断从洞顶掉落,可是站在黑暗之中的黑衣少年,身形纹丝不动。
沈砚心中明白,避无可避。
今日赵显执意上山,便是要当面击溃他的意志。
一味躲藏,只会助长对方心中的骄狂。
心念既定。
沈砚脚步轻踏,岩洞洞口坍塌落下的乱石,被他周身无形力量轻轻震开。
一道单薄黑衣身影,自漆黑岩洞阴影之中缓步走出。
风雪落在破旧的黑衣之上,双腕锁灵藤依旧牢牢缠绕,焦黑裂纹密布。
他刻意收敛大半逆道之火的光辉,外表看上去依旧朴素平凡,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幽深,如同深渊寒潭。
山谷风雪中央,白衣天骄,黑衣囚徒。
时隔五个月,两人再次遥遥对峙。
一侧,莹白灵气环绕,光芒万丈,顺天之辉。
一侧,一身朴素黑衣,静立风雪,深藏心火。
赵显目光死死落在沈砚身上。
当他看清少年模样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傲然自信,一瞬间僵住大半。
他原本预想之中的画面:
沈砚应当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神志恍惚,满身伤痕,要么疯疯癫癫,要么眼神麻木空洞。
可是眼前之人。
虽然衣衫破旧,满身风霜,却身姿挺拔如苍松。
身躯比五个月之前更为魁梧结实,脊背笔直,不见半分被苦难摧垮的颓丧。
那张年轻的脸庞不见憔悴,眼神清澈沉稳,没有疯狂,没有麻木,没有绝望,甚至连一丝愁苦都看不见。
仿佛这五个月炼狱苦寒,无尽浊气,日夜重役,对他而言,不过只是一场寻常修行。
赵显心底那一根埋藏许久的尖刺,在此刻骤然刺痛。
一股难以遏制的震惊,从心底升腾而起。
“怎么可能……”赵显下意识低声喃喃自语,“寂苦炼狱五个月,厌道浊气日夜侵蚀,无尽苦役折磨,你为何非但没有崩溃,反而……”
话语停顿,他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惊,重新摆出天骄高高在上的姿态。
莹白灵气在掌心流转翻涌,光芒刺眼夺目。
“沈砚,你居然还活着。看来炼狱的苦难,还没能彻底碾碎你的躯壳。”
“可活着又能如何?终生囚禁于此,不见天日,没有机缘,没有灵气,你的余生只会日复一日耗死在这片荒山之中。”
赵显抬手,周身灵气浩荡升腾,将自己静心境中期的修为完完整整展露出来。
莹白光华照亮半边灰暗山谷。
“看见没有。顺天而行,这便是天道赐予我的力量与荣光。只要放下你的荒谬执念,归顺天道,这样的力量,你也有机会求取。”
“回头吧。只要你当众低头悔过,摒弃那害人的愚善,我可以在长老面前替你求情。你不必老死荒山。”
话语听似劝诫,实则是赤裸裸的示威与碾压。
用自己的万丈风光,对照对方地狱一般的处境,试图击碎沈砚的内心。
风雪漫天飞舞,黑白两道身影隔着数十丈黑石空地遥遥相望。
沈砚平静望向光芒耀眼的白衣天骄。
“赵显。”
少年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呼啸寒风。
“你引以为傲的力量,来自天道馈赠。天道予你,天道亦可收走。”
“今日风光万丈,不过是苍天手中一枚棋子。”
“我身在炼狱,枷锁缠身,可一身力量发自本心血肉。天不能夺,人不能抢。”
“你的荣光,是天道施舍。我的坚守,是自我所得。孰高孰低,何必多言。”
一番话语落下。
赵显脸色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心底那一份不安,瞬间化作恼羞成怒。
五个月炼狱折磨,这沈砚竟然不仅没有被打垮,心性反而愈发稳固!
连如此绝境,都无法磨灭他的信念!
心魔,在此刻剧烈躁动。
“冥顽不灵!”
赵显一声厉喝!
“既然好话劝不动你,那我便亲手打碎你的虚妄幻想!今日,就让你亲身感受,顺天之力,与逆道蝼蚁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轰隆!
静心境中期的莹白灵气轰然爆发。
白衣翻飞,一步踏碎脚下积雪。
裹挟浩浩荡荡的白色灵光,向着风雪对面黑衣少年,猛冲而来!
顺天灵气,光耀夺目。
山谷之中,黑白水火,轰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