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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凡骨蜕变,旧狱来客 寂苦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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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苦炼狱,飞雪终年不绝。
加派的苦役如约而至。
一车又一车黝黑沉重的巨岩,自炼狱之外送入山谷。传讯杂役冷冰冰地扔下宗门指令:自今日起,每日搬运一万两千斤黑石,登临三千丈断崖之巅,堆砌护山壁垒。
一万两千斤。
就算是已经踏入静心境初期的修士,连续日复一日承受这般负重,也会筋骨劳损,心神疲惫。
对于囚徒而言,这已经近乎于刻意置人死地的苛役。
周恒心中尚存一丝最后的期待。
他要逼出沈砚的极限。
倘若在这般无尽重压之下,少年终于撑不住,递交悔过文书,愿意弃善从顺,他依旧愿意网开一面,给这万古璞玉一条生路。
若是依旧死不悔改……那便任由炼狱的苦寒与重役,将这颗逆道种子彻底埋葬于荒山泥土之下。
送完指令之后,两名杂役看了一眼伫立风雪之中的黑衣少年,心中暗自摇头。
他们见过无数囚徒在加重刑罚之后崩溃大哭,要么歇斯底里疯狂嘶吼,要么跪倒雪地痛哭忏悔。
可沈砚神色平静,不起波澜,既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只是默默走到堆积如山的黑石之前。
手掌落在一块半人高的巨岩之上。
淬身圆满巅峰的肉身力量,配合体内缓缓流转的逆心道火。
幽黑的本源力量内敛深藏,不向外泄露半分光芒,全部沉淀于筋骨血肉之中。
双臂肌肉微微隆起,青筋如老藤盘绕。
轰隆一声闷响。
那块重达一千五百斤的黑石,被他单手稳稳托起,径直扛上肩头。
脚步稳稳迈出,踩过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着三千丈断崖攀登。
风雪拍打衣衫,碎雪落满鬓发。
一万两千斤,拆分八块巨岩,往返八次,攀登三千丈陡峭险峻的黑石山路。
山路崎岖湿滑,崖边便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换做旁人,每一趟都会耗尽全部气力,浑身脱力瘫倒雪地。
沈砚默默前行。
肉身被极致的重量反复压榨,每一寸筋骨都在承受撕裂般的剧痛。逆心道火游走四肢百骸,如同无声的熔炉,将这份痛苦尽数化作淬炼凡骨的烈火。
痛苦不再是折磨,而是锻造。
血肉被撕裂,又在道火滋养之下再度愈合,愈合之后的筋骨,愈发坚韧强悍。
汗水蒸腾,遇上天山的酷寒,瞬间化作白雾缭绕周身。
一趟。
两趟。
四趟。
八趟。
当最后一块巨岩稳稳放置在断崖顶端壁垒之上时,暮色已经笼罩群山,黑雾再次从山谷深处升腾而起。
漫天星辰被厚重乌云彻底遮蔽,天地间只剩下昏暗的灰黑。
沈砚站在断崖之巅,大口缓缓呼吸。
胸膛剧烈起伏,浑身大汗淋漓,破旧黑衣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
却没有半分脱力跪倒在地。
他笔直而立,脚下是万丈深渊,背后是无边炼狱群山。
体内,骨骼深处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如同冰裂一般的轻响。
咔咔……咔咔咔……
细微的声响,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淬身境,锤炼皮肉、气血、筋膜。
而淬身之上,便是锻骨境。
将凡俗骨骼,淬炼如神铁精钢,脱凡离俗,彻底挣脱凡人肉身的枷锁。
顺天修士想要踏入锻骨境,需要海量灵气浸泡骨骼,名贵灵髓丹药洗髓伐脉,借助天道馈赠之力,缓慢改造骨相。
可沈砚无灵气、无丹药、无天恩。
依靠的唯有千斤重石的碾压,无尽痛苦的打磨,再加上逆心道火自内而外的灼烧熔炼。
三个月炼狱苦熬,再加上这一段时日加倍的苛役重压。
那一层隔开凡人与强者的隔膜,此刻,正在一点点裂开。
厌道浊气如同黑色江河,自山谷向上汹涌而来,环绕在他的四周。
往日他吸纳浊气,仅仅只是用来供养丹田之中那一团逆心道火。
而此时此刻,骨骼开裂蜕变,肉身迎来最重要的关口。
沈砚双目轻闭,就地盘膝坐在断崖风口。
不再仅仅只把浊气供给心火。
他引导经过道心淘洗干净的精纯浊之本源,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渗入骨骼缝隙当中。
暴戾的杂质早已被道心焚烧殆尽,留下来的,是一股倔强不屈,不属于苍天的本源能量。
这一股力量,顺着骨缝缓缓渗透进去。
每一寸骨头,都在接受痛苦无比的重塑。
仿佛有无数把细小的烙铁,正在骨头内部缓缓灼烧。
剧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煎熬,即便是沈砚这般早已习惯苦难的人,额头也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牙关死死咬紧,嘴唇被咬出淡淡的血痕。
一旦道心动摇,浊气残留的暴戾便会趁虚而入,瞬间侵蚀神魂,从此沦为疯魔。
无数曾经尝试这条路的囚徒,全部倒在了这一步。
可沈砚心神不动,无瑕道心如同一轮沉静明月,高悬神魂之内。
痛苦袭来,他便接纳痛苦。
骨骼灼烧,他便任凭灼烧。
不逃避,不抗拒,不借外力,不求苍天。
时间,在炼狱之中毫无概念。
不知过去了多久。
轰隆——
体内深处一声无声的轰鸣。
浑身三百六十块骨骼,尽数完成蜕变重塑。
凡俗血肉之躯的枷锁,彻底粉碎!
锻骨境!成!
没有祥云,没有雷鸣,没有天地灵光垂落。
天道对此毫无回应,甚至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排斥与寒意。
这片天地,不愿承认一个不靠灵气、不顺苍天的修行者。
但沈砚清晰感知着身躯之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骨骼沉重坚固,如同千锤百炼的玄铁,举手投足之间,力量如山洪蛰伏在躯体之内。
从前,他依靠的是血肉蛮力。
如今,力量扎根于骨骼本源,生生不息。
丹田之中的逆心道火,随着境界突破,也同步暴涨,一团幽黑的火焰熊熊盘旋,火种稳固浩瀚,不再是当初那一缕微弱摇曳的火苗。
幽黑火光流转经脉,所过之处,肉身伤痛转瞬愈合。
双腕之上,锁灵藤。
那些天道铭刻的金色符文,原本只是微微暗淡。
此刻在道火无声的灼烧之下,大片大片的符文开始褪色,光芒不断消退。
藤条本体,隐隐传来焦灼干裂的细碎声响。
距离彻底崩毁,已经越来越近。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
眼眸深处,一抹幽深的黑火一闪而过,随即归于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空气之中传出低沉的气爆之声。
锻骨境的力量内敛蛰伏,只要他愿意,一拳便可击碎万斤黑石。
“顺天之途,灵气养骨,力量来自天地,天收则力散。”
沈砚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心中默默感悟。
“我走逆道,浊气炼骨,心火为源,一身力量,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天不能夺,道不能收。”
这便是逆道与顺道最根本的区别。
就在沈砚感悟自身境界蜕变之时。
远处,炼狱入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常见的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不似押送苦役物资的普通杂役。
寂苦炼狱常年死寂,除了按月送来物资的杂役,几乎不会有外人踏入此地。
沈砚眉头微挑,身形一晃,身影如同一片黑影,悄无声息落入下方岩洞之中,隐匿在黑暗阴影之内。
他不想过早暴露逆心道火与锻骨境的修为。
锁灵藤尚在手腕,枷锁没有彻底断裂。
过早展露全部实力,只会引来周长老乃至整个大靖仙宗不顾一切的扼杀。
片刻之后,一道青衫身影,踏着积雪,缓步走入这片黑石山谷。
正是外门执事,周长老,周恒。
他独自一人而来,没有侍卫随从,没有弟子跟随。
一身青衫被山间寒风微微吹动,眉宇之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纠结。
三个月以来,后山每一份呈报他反复翻阅,日夜难以心安。
沈砚,不疯、不狂、不求饶、不悔过。
就算加重苦役,依旧日复一日沉默完成所有苛责。
既没有爆发暴乱,也没有跪地低头。
百年来,从无先例。
周恒心中的那一份震惊、惋惜,还有深深的恐惧,日夜交战撕扯。
今日,他终于压下宗门规矩,独自踏入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寂苦炼狱。
他想要亲眼见一见那个少年。
他要当面问个明白。
到底是什么样的一颗心,可以扛住炼狱浊气日夜腐蚀,可以扛住永无止境的苦难重压。
周恒缓步走过遍地黑石,目光扫过山崖之下那一堆刚刚堆砌完成的护山壁垒。
一块块硕大沉重的黑石整齐堆叠,每一块,都重达千斤以上。
周恒瞳孔微微一缩。
一万两千斤的日役,就算是静心境修士,连续数日之后也必然体力透支。
一个被废掉淬体根基,被锁灵藤封禁灵机的凡夫囚徒,竟然日复一日全部完成。
山谷之中空空荡荡,风雪呼啸,不见沈砚的身影。
“沈砚,本座前来,出来一见。”
周恒的声音,穿过呼啸寒风,在山谷之中缓缓回荡。
岩洞之内,黑暗深处。
沈砚静静伫立。
锻骨境的感官远超从前,对方身上那一股静心境圆满的灵气波动清晰传入感知。
只要他愿意,凭借如今肉身力量加上逆心道火,暗中偷袭之下,甚至有机会重创这位外门长老。
可是他没有动杀机。
周恒,恪守宗门秩序,忠于天道规则,秉公执法,算不上奸邪恶人。
只是他自出生起,便活在这套颠倒的世道当中,深信万古不变的顺天真理。
可悲,却不可恨。
片刻沉默过后。
一道黑衣身影,从岩洞阴影之中缓缓走出。
沈砚依旧一身破旧单薄黑衣,满身风霜,双腕锁灵藤依旧牢牢套在手臂之上,藤皮焦黑,新旧伤痕交错。
他刻意收敛了锻骨境全部力量,气息看上去和从前没有太大变化,依旧如同一个被无尽苦役折磨,只剩一身疲惫的普通囚徒。
唯有一双眼睛,比初见之时更加幽深沉静,仿佛容纳了整座荒山的黑暗风雪。
少年立于风雪对面,隔着数十步空旷的黑石谷地,静静看向青衫长老。
没有跪拜,没有躬身,也没有敌意的怒视。
周恒望着那道单薄挺拔的身影,心底又是一声暗叹。
整整三个月炼狱囚禁,无尽浊气侵蚀,日夜苦役压榨。
这少年,眼神没有疯狂,没有麻木,没有卑微乞求,甚至没有刻骨的怨恨。
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周恒缓步向前,在距离沈砚十余步的地方停下脚步。
寒风卷起他的衣袂。
“我今日到此,并非传罚,也并非巡查。”
周恒声音不再是公堂之上那种冰冷威严的宣判,声音之中带上几分疲惫与复杂。
“沈砚,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这座寂苦炼狱,百年来,多少意气之人,最终尽数折腰。有的人疯癫,有的人悔过,有的人彻底麻木,沦为行尸走肉。”
“你凭什么,可以撑到现在?”
风雪漫天飞舞,落在两人之间冰冷的黑石地面。
沈砚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恒:
“他们心中,皆有所求。”
“有人渴求力量,有人渴求荣光,有人渴求自由离开炼狱。求而不得,于是绝望崩溃。”
“而我,无所求于天道,无所求于宗门,无所求于这座仙宗给予的荣华与出路。”
“我所求,唯守住本心善恶而已。外物夺不走,苦难亦摧不垮。”
简简单单几句话,回荡空旷山谷。
周恒身躯微微一震,久久无言。
是啊。
百年囚徒,所有人都还活在这套世道的棋局之内。
愤怒,是因为想要却得不到。
痛苦,是因为期盼被无情打碎。
抗争,是期盼天道能够看见自己,期盼世道可以还给自己公平。
只要内心还在向苍天讨要什么,那么苍天就可以拿这份所求来拿捏你。
可是沈砚。
他什么都不要。
不要机缘,不要地位,不要宗门宽恕,不要天道眷顾。
仅仅只求守住自己心中的善恶。
这样的人,刑罚何以囚之?苦难何以迫之?
周恒沉默许久,一声悠长叹息,声音带着几分苦涩:
“你的道,我看懂了几分。可天道万古如此,个人又能奈何?”
“天下修士,亿万万众,人人顺天而行。仅凭你一人逆道,你以为你能够改变万古定规?最终只会落得身死道消,化作荒山一抔黄土。”
“今日,本座愿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必公开当众悔过。只需私下向我承诺,往后不再妄议天道,收敛你心中这份愚善执念。”
“我便奏明宗主,解除你的永世囚狱。虽不能给予天骄一般的资源,至少可以让你离开这座炼狱,重获自由,重新踏上修行之路。”
这已经是周恒能够给出的最大让步。
私下许诺,保全尊严,不必公开屈辱认罪,换取离开这座人间地狱。
这是无数囚徒梦寐以求的机会。
只要轻轻点头,无尽苦寒到此结束,重回人间烟火。
山谷风雪寂静无声。
周恒目光紧紧盯着对面黑衣少年,心中尚存一丝希望。
岩洞阴影深处,蛰伏的逆心道火,在体内静静燃烧。
沈砚轻轻摇头,声音清晰,穿透呼啸山风:
“周长老。”
“倘若我今日为了离开炼狱,私下收敛本心。那么,我的善,便不再是善。只是换取自由交易的筹码。”
“本心一旦可以交易,那便已经不复存在。”
“我走出这座荒山,又能如何?”
“依旧要活在天道奖恶罚善的秩序之下,假装看不见世间颠倒黑白,闭口不言心中是非。苟活于世,如同行尸走肉。这样的自由,于我,毫无意义。”
周恒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原以为,这样一份优厚的私下妥协,足以打动世间任何一个身陷绝境之人。
却没有想到,依旧被少年淡然拒绝。
“宁要炼狱之中完整本心,不要繁华世间残缺自我。”
沈砚抬眼望向灰蒙蒙,不见阳光的天穹。
“天道想要我低头。”
“那便让它继续等下去。”
周恒怔怔站在风雪之中,望着面前这一位十六岁的少年。
一股无力感,自心底缓缓升起。
他手握外门惩戒大权,可以囚禁肉身,可以加重苦役,可以封锁灵机。
可是,他终于清清楚楚意识到。
这世间,有一种人心,刑罚锁不住,苦难磨不灭,利诱撼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