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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浊气化火,道不向天 寂苦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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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苦炼狱,黑雾恒久不散。
淬身圆满的气韵,自沈砚骨肉深处静静流淌。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天地轰鸣。
这片被天道厌弃的荒山,连半缕庆贺突破的灵气都不肯降下。
锁灵藤依旧缠绕在他双腕之上,冰冷的藤纹深深嵌进皮肉,死死切断他与外界天地灵机的一切联系。
外界的灵气进不来,他自身的气血,亦无法向外引动大道共鸣。
寻常修士突破淬身圆满,天地灵气自会滚滚涌入四肢百骸,冲刷经脉,滋养脏腑,顺势叩开静心境的大门。
那是顺天之途。
借天地之力,层层登高。
可沈砚面前,这条路,彻底封死。
锁灵藤隔绝大道,天道断绝机缘,整片后山充斥的唯有翻滚不息的厌道浊气。
此气,生于这片天地的偏见。
万千逆道之人心中的不甘、悔恨、怨怼、绝望,百年岁月沉淀于此,盘旋在群山沟壑之间。
顺天修士避之如蛇蝎,一旦吸入,心神躁动,情绪失控;守善之人久处其中,则会被不断挑拨心底的委屈,诱你憎恨苍天,憎恨世人,最终由善转戾,沦为狂暴的怪物。
百年来,无数囚徒便是这般,本心一点点被浊气腐蚀,要么俯首悔过走出后山,要么彻底疯癫,在黑石山谷之中无声消亡。
沈砚将肩头千斤黑石缓缓放下。
巨石砸落地面,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向四周迸溅开来。
他站在山巅风口,黑雾如同漆黑的流水,缠绕他的身躯,顺着口鼻,源源不断涌入体内。
若是换作从前,仅仅一丝浊气,便足以搅乱心神。
可历经一月炼狱磨砺,他的无瑕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厌道浊气入体,脑海之中瞬间升起万千幻象。
耳边响起无数低语,似是无数失败者在耳边喃喃嘶吼。
“天道不公,何不恨天?”
“世人负你,何不屠尽?”
“守善何用?坚守何益?放下本心,便可离开这座炼狱,拥有天骄一般的风光。”
“赵显高高在上,周恒手握权柄,整个仙宗都在欺负你。心中积蓄仇恨,便可生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幻象纷呈,一幅幅画面在心神之中铺开。
他看见自己抛弃善良,满腔戾气,一掌撕碎赵显,当众呵斥周恒,血洗整个杂役院落。
看见自己臣服天道,低头悔过,得到机缘眷顾,一步步成为万众敬仰的天骄。
两种道路,一狂一顺,都仿佛铺满繁花。
唯独当下这条路——坚守本心,永困荒山,不见尽头,满目苦寒。
诱惑、煽动、蛊惑,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冲击他的道心。
这便是寂苦炼狱真正的刑罚。
不施鞭挞,不动刑具。
只用浊气叩击你的灵魂,逼你自己亲手毁掉自己的道。
沈砚双目微闭,静静立在呼啸寒风当中。
幻象丛生,而他的心神,如一汪万古深潭。
浪潮滔天,潭水不起一丝涟漪。
“怨恨而生的力量,根基根植于怒火与复仇。怒火熄,则力量消散。”
“屈膝换来的荣光,命脉握于天道之手。天若翻脸,一切皆空。”
沈砚在心中轻声作答。
浊气想要引他走向两条歧路,要么堕入魔道,要么归顺天道。
可这两条,皆非他所求。
厌道浊气还在不断涌入,无法向外排出,锁灵藤封死所有外泄的通道。
既然排不出去,镇压不尽……
那为何,不能化而为己所用?
世人皆视浊气为剧毒,人人镇压躲避,唯恐沾染分毫。
所有人都认定,浊气只能滋生邪恶。
可浊气本身,亦只是一股力量。
力量本无善恶,善恶只在于人心。
恶人持浊气,则化为毁灭世间的凶煞。
善人持浊气,亦可化作守护本心之火。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自沈砚心底轰然升起。
顺天修士炼化天地灵气,以灵气养肉身,筑道基。
那我,便炼化这世人唾弃的厌道浊气!
不靠苍天馈赠的灵气,不靠天道赐予的机缘。
取天道遗弃之物,铸就我独属于自己的逆道根基。
此念一出,沈砚不再抗拒涌入体内的滚滚黑雾。
他没有任何传承功法,没有前人留下的炼化法门。
四年来,他读过的只有杂役院最粗浅的基础淬身手记。
顺天的功法,全部建立在接引天地灵气之上。
对厌道浊气,只字不提,通篇只有镇压、驱逐、剿灭。
没有路,那便自己踏出一条路。
沈砚盘膝,坐于冰冷裸露的黑石之上。
衣衫单薄,寒风切割肌肤,锁灵藤在腕间隐隐刺痛。
他将淬身圆满之后奔腾不息的肉身气血缓缓调动。
滚滚漆黑厌道浊气,顺着他的呼吸,尽数纳入身躯。
浊气入经脉,立刻疯狂冲撞,想要撕裂血肉,搅乱五脏。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万千细针,在体内四处穿刺。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黑衣,牙关紧紧咬合,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痛楚远胜凿石搬石的皮肉之苦,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烧与撕裂。
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心智疯魔。
百年之间,不是没有人动过炼化浊气的念头。
可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部被浊气吞噬理智,化作只知杀戮的疯物。
因为他们心中装满怨与恨。
怨恨是火种,点燃浊气,便是毁灭一切的凶焰。
而沈砚心中无恨,无仇,无报复之念。
只有澄澈不动的本心。
他的道,不是复仇之道,而是守善之道。
以无瑕道心为炉,以圆满凡骨为鼎。
滚滚黑色浊气,被硬生生拘锁在气血流转的脉络之间。
狂暴翻涌的黑雾,在道心熔炉之中,被一遍又一遍淬炼、淘洗。
暴戾的戾气被层层剥离消散,余下一股沉静、幽暗,不属于天道的奇异力量。
这股力量,不似灵气那般温润祥和,带着苍天的烙印。
它冰冷、孤峭、倔强,带着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
一缕微弱的幽黑色火焰,自他丹田深处,悄然点燃。
没有赤红色的狂暴凶光,只是淡淡的幽黑火苗,安静摇曳。
逆心道火。
不为天所生,不为道所赐。
由被天地抛弃的浊气淬炼而成,由永不弯折的本心点燃。
火苗微弱,却稳固无比,任凭外界黑雾如何狂暴冲击,始终摇曳不灭。
当第一缕逆心道火成型的刹那。
整座寂苦炼狱群山之中,翻涌流动的无边黑雾,竟是微微一顿。
仿佛这片天地诞生出来的浊气本源,在这一刻,感知到了异类的诞生。
黑雾躁动,如同惶恐,又如同共鸣。
远处几处幽深山谷之中,隐约传来几声嘶哑疯狂的嘶吼。
那是早已被浊气吞噬心智,被困在此地的疯囚徒。
他们感知到同类力量,又感知到那股力量之中没有半分凶煞仇恨,不由得陷入混乱。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一闪而逝一缕淡淡的幽黑微光,随即归于平静。
体内经脉依旧阵阵隐痛,无数暴戾残余还需要慢慢消磨。
可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变化。
过去,肉身力量仅仅局限于血肉筋骨,依靠苦役锤炼出来的蛮力。
而此刻,逆心道火静静蛰伏丹田之内。
凡骨之外,终于诞生出属于自己的本源力量。
灵气属天,道火属我。
灵气向天,道火向心。
他不必叩拜苍天,不必祈求大道。
心念一动,幽□□火便可随心意流转周身。
沈砚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之上,一缕微弱幽暗的火苗静静跳动,温度并不灼热伤人,只有一股孤冷沉静的气息。
火苗轻轻触碰腕上的锁灵藤。
滋啦——
一阵青烟升起。
坚硬坚韧,专门隔绝天地灵机的锁灵藤,竟然被道火灼烧,藤皮微微焦黑。
锁灵藤剧烈震颤,藤身之上,一道道金色符文急速亮起,散发出天道的压制光辉,拼命镇压这一缕胆敢忤逆天地的幽黑火焰。
天道之力汹涌而下,瞬间将指尖的逆心道火强行压回体内。
腕口一阵剧痛,锁灵藤再次收紧,更深地勒进皮肉。
“锁灵藤依托天道符文铸造。”沈砚心中了然。
它不怕肉身蛮力,凡力再强,也无法损毁天道所铸的器物。
唯有本源之力,方能对它造成伤害。
只是如今,他刚刚诞生逆心道火,力量尚且微弱。
想要彻底焚毁锁灵藤,挣脱这一身枷锁,尚且远远不够。
沈砚收回手掌,低头看着双腕处焦黑又渗出血迹的藤痕。
他并未急躁。
欲速,则道心躁动。
炼狱之中,最不缺少的,便是时间。
他站起身,望向无尽黑雾笼罩的茫茫群山。
这座后山,对所有人而言,是埋葬一切的囚笼坟墓。
可对如今的沈砚来说,这里,竟是一处得天独厚的修行之地。
别处,天地灵气充盈,厌道浊气寥寥无几。
唯有此处,浊气无穷无尽,取之不竭。
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剧毒,恰恰是他逆道之火最好的燃料。
自此,沈砚的炼狱修行,彻底改变。
白日依旧遵循苦役规矩,凿黑石,搬巨岩,修缮断崖。
肉身锤炼从未中断。
千斤巨石,如今扛在肩头,已经不再是濒临极限的煎熬。
淬身圆满的体魄,配合缓缓流转体内的逆心道火,让他力量一日千里。
昔日需要拼尽全部血肉之力方能挪动的千斤黑石,如今他单手便可托举而起。
汗水滴落黑石,手掌的老茧越来越厚,凡骨在不断负重之中,继续向着更高层次沉淀夯实。
待到夜色笼罩荒山,万籁俱寂之时。
他便寻一处隐蔽幽深的岩洞,盘膝静坐。
呼吸吞吐之间,将漫天厌道浊气吸入身躯,以道心熔炉炼化,源源不断壮大丹田之中那一缕幽黑逆道之火。
剥离戾气,留存本源。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山中无历,风雪几度轮转。
外界,大靖仙宗,岁月如常流转。
距离沈砚被打入寂苦炼狱,已经悄然过去整整三个月。
外门,春风和煦,灵雾缭绕。
灵溪边上,赵显白衣胜雪,周身灵气浩荡。
三个月时光,他顺天而行,数次抢夺机缘,已然稳稳踏入静心境初期。
在整个外门年轻一辈,声望越发鼎盛,无数弟子追捧追随。
“赵师兄天资绝世,顺应天道,短短三月便突破静心境,我等望尘莫及!”
“天道眷顾之人果然不同,反观那个沈砚,怕是早就已经在后山炼狱疯疯癫癫,或者跪地悔过求饶了。”
“哼,一个悖逆天道的废物,落得那样下场理所应当。听说寂苦炼狱百年来,还没有一个逆道囚徒能够撑过三个月而心志不改。”
一众跟班弟子围在一旁,满脸恭维。
赵显指尖流转温润的白色灵气,嘴角噙着淡淡骄傲的笑意。
他偶尔也会想起风雪院落之中,那一道令他道心动摇的黑衣少年身影。
可如今,静心境修为在身,他早已把那次的挫败,归结为一时心魔幻觉。
一个被废去根基,囚入炼狱的凡夫俗子,无论当初道心何等诡异,终究不可能扛得住寂苦炼狱的磨心之力。
要么疯魔,要么屈服。
没有第三条道路。
“沈砚……”赵显低声轻念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漠然。
“若你识相,早日弃善顺天,尚可苟活一线。若是死不悔改,终将在荒山之中化作一堆无名枯骨。”
一旁,外门执事周恒,偶尔处理杂役卷宗,看到后山炼狱送来的呈报。
呈报之上,简简单单几行文字:囚徒沈砚,每日按时完成苦役,无暴乱,无求饶,无悔过请愿。
周恒每次看见这份卷宗,眉宇都会微微紧锁。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寂苦炼狱之中,厌道浊气日夜侵蚀。
寻常守善囚徒,最多一月,要么精神崩溃,要么递交悔过书乞求回归宗门。
沈砚,已经打破了百年以来的记录。
既不疯癫,也不求饶。
安安静静,日复一日凿石搬山。
仿佛那无尽的浊气,无尽孤寂,于他如浮云。
周恒指尖轻轻敲击卷宗纸面,心底那份三个月前的动摇再次悄然浮现。
那一日院落之中,少年道心具象的画面,至今还烙印在他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难道……那座炼狱,竟真的磨灭不了他的心?”
周恒低声自语,内心矛盾重重。
宗门律令,天道大义告诉他,逆道者必须镇压。
可修行多年的阅历,却在悄悄提醒他:那少年,是万古难寻的璞玉。
只是这块璞玉,偏偏生长在与整个世道相悖的土壤之上。
“若他肯舍弃愚善,归顺天道,将来必成宗门支柱……可惜,可惜。”
周恒一声长叹,将卷宗合上。
他下令,再增派一批沉重山岩,送往后山炼狱,加重沈砚的苦役。
既然苦难不能令他悔过,那便再加苦难。
他要看一看,人的道心,究竟有没有真正永不弯折的可能。
后山炼狱。
岩洞深处。
幽深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沈砚静坐于黑石地面。
丹田之内,原本微弱摇曳的一缕逆心道火,如今已经壮大数倍。
幽黑火焰静静盘旋,流转出厚重沉静的力量。
三个月炼狱苦熬。
肉身早已稳固在淬身圆满的巅峰,距离下一个大境界只有一层薄膜。
逆心道火,从最初一丝火苗,成长为一团幽黑的火种本源。
厌道浊气被他不断炼化,曾经狂暴害人的黑雾,如今环绕岩洞四周,如同温顺流水。
他周身没有半分天道灵气,一身力量,完完全全属于自我。
外界送来新的命令,苦役再增,每日要搬运的黑石重量翻倍。
沈砚听完传讯杂役冰冷的宣告,只是轻轻点头,一言不发。
加重苦役,于别人,是更深的绝望酷刑。
于他,不过是更加猛烈的肉身锤炼。
走出幽暗岩洞,外面寒风呼啸,新一轮鹅毛大雪,再次覆盖整片炼狱群山。
雪花落在他乌黑的长发,落在单薄破旧的黑衣肩头。
少年身形,比起初入炼狱之时,更为挺拔,筋骨如精钢浇筑。
双眼澄澈,比往昔更加幽深沉静。
手腕锁灵藤依旧还在,伤痕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可那藤条之上,天道符文,已经被逆心道火日复一日暗中灼烧,悄然暗淡了几分。
沈砚抬起头,穿过漫天飞舞的风雪,遥遥望向炼狱之外,仙宗山门所在的方向。
那里,繁华锦绣,灵气如海。
天骄高歌,顺道而行。
那里有赵显的荣光,有周恒的权柄,有整个世界既定的规则。
天道高高在上,裁定众生强弱,奖赏掠夺,惩罚善良。
沈砚没有滔天恨意,眼中不见怒火,不见报复的执念。
他只是轻声开口,声音消散在风雪荒山之间。
“周恒加我苦役,赵显安享机缘。”
“天道赏恶罚善,世道颠倒黑白。”
“但你们以为,这座荒山锁链,便能永久困我?”
“灵气是天之所赐,我不屑求取。”
“道火乃我心所生,不拜苍天,不屈世道。”
“天若不肯给我前路,我便以凡骨,踏破桎梏。”
“此道,绝不向天俯首。”
漫天风雪无声飘落。
幽黑微弱的道火,在他的身体深处,静静燃烧,永不熄灭。
外界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逆势少年,正在炼狱之中默默走向毁灭。
无人知晓。
牢笼之内,凡骨正在蜕变,心火已成燎原之势。
沉寂的火山,只待破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