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水 四月十五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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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号，学校礼堂。
读书推荐会下午两点开始，各年级按班级分区坐好了。舞台布置得比艺术节简单得多，就一块幕布、一个讲台、一个话筒。台下第一排坐着几个语文老师当评委，程继也在其中，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转着笔。
后台在舞台侧面的小房间，比艺术节那天的化妆间宽敞一些，但人也不少。十七班的两个推荐人，江淑禾和林晚，坐在角落里对稿子。江淑禾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薄外套，麻花辫还是垂在左肩，但比平时整齐了不少。稿子拿在手里，纸边被她攥出了一点折痕。林晚在旁边低声念自己的稿子，声音平稳，不像紧张的样子。
前一个上台的是十八班的林禹添。他推了推眼镜，走上台，把《窄门》往讲台上一放，没带稿子。他讲得很短，大约五分钟，语速不快，偶尔停下来推眼镜。他说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关于“不够好”的故事。一个人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推开另一个人。最后两个人都没能幸福。他说完最后一句，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很认真。他下台的时候面无表情，和上台时一模一样。
张琳菲正从观众席溜到后台来找江淑禾。她提着一瓶水，书包都没带，大概是趁班主任没注意溜出来的。她在后台门口东张西望，一转头，差点撞上从台上走下来的林禹添。
两个人面对面停住了。
林禹添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了她一眼。张琳菲仰着头，手里还举着那瓶水。她张了张嘴，憋出来一句：“讲得不错。”
“你听了？”
“没听。刚进来。”
“那你怎么知道不错。”
“……别人说的。”
林禹添推了一下眼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推荐人？”
“不是。我来找人。”
“找谁？”
“江淑禾。下一个上台的。”
林禹添往后台里面看了一眼。“她在里面。稿子背熟了？”
“背熟了。她背了好几天。”
“那就行。”他往前走了一步，经过她身边。张琳菲往旁边让了让，但让得慢了半拍，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张琳菲的耳朵尖瞬间红了，但她装作没事，把水瓶往胸前一抱，大步走进了后台。
江淑禾正坐在角落里，稿子摊在膝盖上，嘴唇微微动着。林晚在旁边给她鼓劲：“你稿子写得挺好的，上去别紧张。”江淑禾点了点头，但握稿子的手还是白的。
张琳菲走过去，把水递给她。“喝水。润嗓子的。”
“谢谢。”
“你紧张吗？”
“还好。”声音有点抖。
“你手都在抖。”
江淑禾把稿子合上，又展开。展开，又合上。这时候后台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孙柏宸。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已经拧开了，走到江淑禾面前，递过去。
“喝一口。”他说。
江淑禾抬头看他。他推了一下眼镜，表情很淡。“你稿子我看过了。写得很好。上去正常说就行。”
“嗯。”
“别攥稿子。攥太紧纸会皱。”
江淑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稿子已经被她攥出了折痕。她松开手。孙柏宸把那瓶拧开的水放在她手里。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江淑禾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盖是松的。她喝了一口。张琳菲在旁边看着，嘴巴张着。
“他专门来给你送水的？”
“他是编辑部的。”
“编辑部的就要送水吗？”
江淑禾没理她。她把瓶子拧好放在旁边，站起来。主持人正在报幕：“下一位，高一十七班，江淑禾。推荐书目，《撒哈拉的故事》。”
江淑禾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黑压压坐着几百号人。她站在话筒前面，把稿子放在讲台上。手还在抖。但她开口了。
“大家好。我推荐的书是《撒哈拉的故事》。作者三毛。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人跑去沙漠里生活的故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礼堂很安静。第一排的程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继续说。讲到三毛和荷西在沙漠里搭房子的时候，她的声音稳了一些。讲到邻居家的羊从屋顶掉下来的时候，台下有人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稿子。然后抬起来。
“我最喜欢的是这一段。她写，‘我在沙漠里，第一次觉得自由这个词是活的’。”她顿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自由是一个很大的词。但看了这本书之后，我觉得自由也可以很小。小到只是一个人决定去哪里生活。和谁一起。”
她说完最后一句，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林禹添那场响了很多。江淑禾鞠了个躬，走下台。腿有点软。回到后台，张琳菲一把搂住她。“你讲得太好了！”江淑禾的耳朵尖红了。她把稿子叠好，放进书包里。孙柏宸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着刚才那瓶水。她经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句‘自由这个词是活的’，你加了停顿。很好。”然后转身走了。江淑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水瓶。张琳菲在旁边看着，嘴巴又张了。
礼堂观众席上，郁尧和全雨轩坐在十七班的区域里。张琳菲溜回座位，凑过来小声播报后台的情况。“你同桌那个水是孙柏宸送的！专门送的！拧开的！”郁尧看了一眼江淑禾的方向。她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那瓶空水。耳朵尖还是红的。
全雨轩坐在郁尧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台上正在讲的是高二的一个学姐，推荐《城南旧事》。郁尧听了一会儿，偏头小声说：“你上次说想看江淑禾讲，怎么没去后台？”
“后台不让进。”
“张琳菲都进去了。”
“她是溜进去的。”
郁尧笑了一下。台上讲到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她听了两句，又偏头说：“你上次说五个月。现在还剩几个月？”
全雨轩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了。“四个月。”
“你数着？”
“没有。随便算的。”
台上的人讲完了，台下鼓掌。全雨轩跟着拍了两下。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但郁尧觉得他其实没在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八月走？”
“嗯。”
“金陵那边有宿舍吗？”
“有。陈老师说帮我申请。”
“那你的长笛课呢？”
“陈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个老师。在附中教书的。”
全雨轩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两圈。掉了。他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他没有继续转。只是把笔握在手里。郁尧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话比平时少。回答问题的时候，回答完了就停了。不像平时会多问一句。他在回避什么。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
台上又上来一个推荐人。台下掌声响起来。全雨轩跟着鼓掌。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郁尧觉得，他坐在那里，离她比平时远了一点。只有一个座位的距离。但那一个座位，今天好像比平时大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