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一些日常 三月的玉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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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玉兰中学，梧桐枝头的芽苞终于舒展开了，嫩绿色的叶子一片片冒出来，在晨光里透着亮。
午饭刚结束，江淑禾收拾好桌上的诗经，往实验楼走。编辑部今天中午开会，选下一期校刊的投稿。她到的时候，全智妍已经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摞打印稿，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坐。”全智妍头也没抬。
江淑禾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孙柏宸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摆着一摞稿子，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在一张纸上画个圈。旁边坐着两个高二的学姐学长，白多恩和齐戴。
白多恩扎着丸子头，桌上摆着一杯奶茶，正翻着一篇散文。齐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红笔，面无表情地看小说投稿。
“诗歌太多了。”全智妍把一摞纸往旁边一推，“这期不要诗。选散文和小说。”
白多恩翻了一页手里的稿子：“这篇散文不错。写父亲修鞋的。”
“太普通了。”全智妍头也没抬，“下一期主题是‘声音’，找跟声音有关的。”
齐戴翻了一篇出来：“这篇写广播站的。”
“广播站的太多了。殷荣勖自己写了两篇，都是夸他们播音组的。不能发。”
“那这篇呢？”白多恩又翻了一篇，“写雨的。梧桐叶上滴下来的雨声。”
全智妍接过那篇看了一遍。然后她转头看江淑禾。“你觉得呢？”
江淑禾抬起头。她没看那篇稿子，但听白多恩念的时候，她已经有感觉了。“文笔不错。但切入点太常见了。雨声写的人多。”
“那你找一篇不一样的。”
江淑禾面前的稿子翻了大半。她抽出一篇，推过去。“这篇。写的是录音机。一个学生用录音机录下了教室里的各种声音——翻书声、咳嗽声、拉椅子的声音。毕业之后拿出来听，发现那些平时觉得吵的声音，原来是那个样子的。”
全智妍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稿子放在桌上，手指点了两下。“行。这篇要了。”
孙柏宸在旁边翻完了一摞，推了一下眼镜。“我这有两篇。一篇写地铁的，一篇写口哨的。”
“口哨？”全智妍来了兴趣。
“一个学生写他爸爸吹口哨。每天下班回来走到楼下，就吹一首曲子。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他回来了。后来他爸去了外地打工，再也没人吹了。”
全智妍把稿子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放下纸，看了孙柏宸一眼。“你认识这个作者？”
“不认识。投稿来的。”
“写得挺真的。”全智妍在稿子上画了个勾，“这篇也要了。白多恩，你那边还有什么？”
白多恩翻了翻，抽出一篇。齐戴又抽了一篇。全智妍逐一看过，最后选了四篇。散文两篇，小说一篇，还有一篇随笔。她把稿子分好，一人一摞。
“下周三之前排好版。”她说，“江淑禾，你负责校对。孙柏宸，你盯排版。白多恩写卷首语。齐戴你上次那篇书评写了没？”
“写了。”
“发我看。”
会开完了。白多恩第一个站起来，端着奶茶往外走。齐戴收好稿子跟出去。江淑禾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稿子，孙柏宸还在旁边翻什么。全智妍也站起来了，收着桌上的红笔和文件夹。
她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全智妍翻了一下手里的投稿记录，“木尧这次没投？”
江淑禾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微。没人注意到。
“木尧？”孙柏宸抬起头，“上一期《樨》那个？”
“嗯。”全智妍把投稿记录翻了一遍，“这期‘声音’主题，我还挺期待她会写什么的。没来。”
“《樨》那篇写得是真好。”白桃从门口探回头来，“我读了三遍。写桂花落的声音，整篇没有一句对话，但满篇都是声音。她写‘桂花落的时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最喜欢那句。”齐戴也接话，“‘桂花开了，但没有人来闻，它就自己香着。’太安静了。像真的站在那棵树下面一样。”
全智妍点了点头。“这个木尧，以后每期都约。孙柏宸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我在校刊上看到过她的文章。后来就再也没投了。”
“可惜。”全智妍把记录本合上，“那篇《樨》写得是真好。你们知道吗，我那天看稿子，看到最后一句，差点哭了。”
“你哭了？”白多恩瞪大了眼。
“差点。差一点。”全智妍强调。
孙柏宸推了一下眼镜。“那下期再约她。我帮她留意一下投稿。”
“行。”全智妍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走了。”
她出了会议室。白多恩和齐戴也跟着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江淑禾和孙柏宸。江淑禾把稿子摞好，放进文件夹里。她的耳朵尖有点热。但她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孙柏宸还在翻什么，翻了两页，忽然开口。
“你觉得木尧写得怎么样？”
江淑禾停了一下。“很好。”
“嗯。”孙柏宸推了一下眼镜，“全智妍很少夸人的。她夸木尧那篇《樨》，用了三个‘真’字。”他顿了一下，“我其实挺想见见这个人的。写东西这么安静，人应该也挺安静的。”
江淑禾没说话。她把文件夹抱在怀里，站起来。
“你认识她吗？”孙柏宸问。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人安静？”
江淑禾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抬头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像是在问一道很普通的问题。她顿了一秒。
“猜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出了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教室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麻花辫上。她手里抱着那摞稿子，纸边被捏出了一点折痕。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文件夹里的稿子。最上面那篇，写录音机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樨》发表的时候，全智妍在编辑部的群里发了一句：“木尧这个作者，以后每期都约。”她当时在群里回了一个“好”。没人知道那个“好”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继续走。耳朵尖还是红的。
广播站那边，殷荣勖正把话筒拉到嘴边。许晓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点歌单，用笔划来划去。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中午好。玉兰中学广播站，午间档。”殷荣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但尾音带着一点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得意。“今天的内容有，校园新闻，点歌环节，以及一篇来自高二学姐的投稿，题目叫《下雨天的食堂》。”
“那是散文。”许晓棠在旁边小声纠正。
“散文怎么不能广播了？我念得跟诗一样。”
“你念什么都跟念讣告一样。”
“许晓棠你给我闭嘴。”
广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杂音。许晓棠把话筒拉过去：“不好意思各位同学，刚才那是伴奏。下面请听殷荣勖同学朗诵《下雨天的食堂》。”
殷荣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念到一半，许晓棠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殷荣勖瞪了她一眼，继续念。念完之后，他关掉话筒，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你刚才把‘氤氲’念成‘温氲’了。”
“……那不是‘温’吗？”
“是‘氤’。”
殷荣勖沉默了两秒。“反正没人听得出来。”
“我刚才没关话筒。”
“许晓棠！！！”
十七班教室里，午休时间。大部分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做题。全雨轩趴在桌上，脸侧向窗户，眼睛闭着。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背上落了一小块光斑。他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
郁尧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拿着水杯往教室外面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拐角处，要经过教室的窗户。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轻。到了饮水机前面，她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按钮。水哗哗地流，冒着一点热气。她等着水接满，目光不经意地往窗户那边偏了一下。
窗玻璃反着光，里面映出教室的轮廓。全雨轩趴在桌上。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那一小片光斑移了一点，落在他的后颈上。她看了一瞬。然后她的视线往上移了一点点。他睁着眼。侧着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睛正看着她。隔着窗户，隔着玻璃，隔着走廊上那一小块阳光。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刚睡醒的朦胧。不知道醒了多久。也许刚才就醒了。也许一直没睡着。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烫。她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看。没有移开。她的手指按在水杯上，攥紧了。走廊上有别的班的人经过，说说笑笑的。但她听不见。她只听到饮水机的水还在流。满了。溢出来了。她赶紧关掉。杯子接得太满，水太烫。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杯子，转身往教室走。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经过他的座位。他的头还枕在胳膊上。眼睛闭着。但睫毛动了一下。她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她翻开语文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张琳菲从旁边凑过来：“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水烫的。”
“烫的？”
“嗯。”
张琳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阳光从叶子背面漏下来，在教室里晃了一下。全雨轩在桌上趴着。嘴角弯了一下。很小。没人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