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大餐 三月，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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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傍晚。
郁尧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开着，郁哲正窝在沙发上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吃薯片。沈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郁远航今天难得在家，坐在餐桌旁边翻着报纸。
“姐！”郁哲看到她进来，从沙发上弹起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你手里拿的什么？”
郁尧把书包放下，从侧袋里抽出那份通知书。她走到餐桌旁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沈清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份文件，把盘子搁下来，擦擦手，拿起来看。郁远航放下报纸，凑过去。郁哲挤在两人中间，踮着脚。
沉默了三秒。
“金陵音乐学院附中……预科班……录取通知……”
“第八名。”郁尧说，“全省前十进。玉兰中学就我一个。”
沈清放下通知书，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好样的。”
就两个字。但她的声音有点紧。郁远航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两下，很重。然后他转身去厨房，拿了三个杯子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水。好像这件事不需要多说什么。
郁哲在旁边跳起来：“姐！你太牛了吧！全省第八！你是不是要去金陵上学了？那以后我能不能去看你？金陵有那个什么鸭来着——”
“盐水鸭。”
“对！盐水鸭！我要吃！”
沈清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
“这不是高兴嘛！姐考上音乐学院了，这不得吃顿大餐庆祝一下？”
沈清和郁远航对视了一眼。然后沈清叹了口气，笑了一下：“行。周末带你去。想吃什么？”
“火锅！上次在唐阿姨家吃的那个！”
“你就知道火锅。”
“那烤肉也行！”
“行。周末再说。”沈清把通知书收好，放在客厅的抽屉里，“先吃饭。”
郁哲欢呼一声跑回沙发。郁尧坐到餐桌旁。沈清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盛了一碗汤。郁远航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
“谢谢爸。”
郁远航“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吃完之后，郁尧回房间。她把长笛盒放在书桌上，从书包里抽出语文书。那张分班名单还夹在里面。她翻到背面。歪伞下面两个人。高的那个，矮的那个。旁边是小太阳和苹果花。伞上面两只鸟并排飞着。她拿起铅笔，在矮的那只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旁边写了一个字：金。然后她又画了一条线，从高的那只鸟连到矮的那只鸟。线很短。但她看了很久。她把名单合上，夹回书里。
——
樱花小区五栋302。
全雨轩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一本历史练习册和一本地理图册。他手里拿着笔，但没在写。他看着地图上的某一条线。那条线标着清江到金陵的铁路。他用笔尖沿着那条线画了一道。很长。画到一半停了。他把笔放下来。
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闭着眼。脑子里是一些很碎的片段。
第一次听到长笛。那是高一开学前的特长生选拔日。他来学校帮老师搬东西，路过逸夫楼。走廊尽头的音乐教室门没关紧，从里面传出一段旋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知道那个声音很干净，像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人经过他都看他一眼。后来那个声音停了。他才走。走的时候，手指在表带上蹭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表带内侧有一个很浅的划痕。他用指甲划的。那个字母是“F”。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划那个字母。后来也没细想过。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腕。表带内侧那个“F”已经磨得很浅了。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班级群里殷荣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三亚带回来的椰子粉，配文：“谁要谁说话！先到先得！”下面一堆人回复。全雨轩没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门响了。全雅岚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雨轩，牛奶喝了。早点睡。”
“嗯。”
全雅岚把牛奶放在桌上。她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随意别着，脸上的皮肤在台灯下显得有点干。她看了一眼他的练习册。
“写历史呢？”
“嗯。”
“你历史不是挺好的吗。”
“随便看看。”
全雅岚没有多问。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冰箱里还有橙子。吃不吃？”
“不吃了。”
“那明天给你切。你上次说那个橙子甜。”
“嗯。”
全雅岚出去了。门带上了。全雨轩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全雅岚每天晚上热牛奶都掐着时间，热好了直接端进来，温度刚好入口。他喝了两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QQ。郁尧的头像亮着。在线。他点开对话框。光标闪了闪。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恭喜。”看了两秒。删了。重新打：“金陵那边什么时候去报到？”又看了两秒。删了。打了一个“恭喜”。光标停在后面。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牛奶，一口气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历史练习册。刚写了两行，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看。不是郁尧。是殷荣勖，在群里@他：“全哥你椰子粉要不要！”
他回了两个字：“不要。”
殷荣勖秒回：“为什么！”
“冲不出椰子饭。”
殷荣勖发了一个哭脸表情。全雨轩把群屏蔽了。他继续写历史。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写到第三题的时候，门又响了。
全雅岚探进头来。“雨轩，你爸打电话来了。”
全雨轩的笔停了一下。“哪个爸？”
“你爸。”全雅岚的表情很淡，“他说你手机关机了。打到家里来了。”
“哦。”
“你要接吗？”
全雨轩想了想。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全雅岚把座机话筒递给他，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他站在客厅里，话筒拿在手里。
“喂。”
“雨轩？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陌生，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你妈说你最近学习挺忙的。”
“还行。”
“我在深圳这边认识一个朋友，他儿子也在读高中，成绩很好。我跟他聊了聊，他说现在物理竞赛拿奖对高考很有帮助。你之前不是参加了竞赛吗？拿了什么名次？”
“第五。”
“省第五？那很厉害啊。国赛呢？进了吗？”
“没有。前三才进。”
“哦……那下次还有机会。你高二了吧？明年还有一次。”
“嗯。”
“行。你好好学。爸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回头给你打钱。”
“嗯。”
电话挂了。全雨轩站在客厅里，话筒还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全雅岚从厨房探出头来。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好好学。”
“那你怎么说？”
“我说嗯。”
全雅岚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你爸就这样。钱到位就行，人不到位也没关系。”
“嗯。”
“你别学他。”
“不会。”
全雅岚拍了拍他的肩，进厨房去了。全雨轩走回房间。他坐下来，拿起笔。历史练习册还摊在桌上。他写了三行。然后放下笔。拿起手机。QQ对话框还开着。郁尧的头像还亮着。他打了一个字：“嗯。”发了出去。
过了大概十秒。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他打字：“没什么。发错了。”
对面回：“哦。”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地理图册。那条清江到金陵的铁路线，他用红笔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直。然后他把书合上。关灯。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天花板上。他闭上眼。手指在床单上敲了一下。
两下。
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