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八名 三月初，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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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清江的梧桐树终于开始冒芽了。
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头钻出来，小小的，像一粒一粒的绿豆。解放东路的路边，环卫工人还在扫最后一批落叶。春天来得慢，但确实来了。
那天是周三，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郁尧正在收语文作业，程继讲完《赤壁赋》的最后一课时，抱着课本走出教室，经过她座位的时候说了一句：“郁尧，陈老师找你。办公室。”
郁尧把作业本码好放在讲台上，往办公室走。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着去抢厕所，有人在晒太阳。她走到物理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陈舟坐在办公桌前，保温杯摆在手边，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旁边站着陈盼。陈盼今天没穿黑色高领衫，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文件。两个陈老师都在看她。
“进来。关门。”陈舟说。
郁尧走进去，把门带上。
“金陵那边来通知了。”陈盼先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干脆，“全省选拔赛成绩出了。你排第八。长笛声部第一。”
郁尧站在那里，手指攥了一下校服袖口。
“前十名进预科班。”陈盼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你被录取了。高二上学期可以转过去。”
郁尧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印着“金陵音乐学院附中预科班录取通知”几个字。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长笛。第八名。她读了三遍。然后抬头。
“许晓棠呢？”她问。
陈盼沉默了一秒。“她没进。第三十二。差得太远了。”
郁尧的喉咙紧了一下。
“吴虑也没进。韩又青差三分。管新第二十二。都差了一点。”陈盼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这次全省只招十个。你排第八。玉兰中学就你一个。”
就她一个。
郁尧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高兴的。她被录取了。第八名。从全省几百个考生里排第八。玉兰中学只有她一个。但许晓棠没有。吴虑没有。韩又青没有。管新没有。只有她。
“你别想太多。”陈盼说，“选拔就是这样。你进了就是你的实力。”
陈舟在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你妈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
“回去跟她说一声。陈老师这边的手续我来对接。”陈舟推了推眼镜，“你考虑清楚。转学去金陵不是小事。文化课要跟上，专业课更要下功夫。”
“嗯。”
“恭喜你。”陈舟说。
陈盼拍了拍她的肩。“去上课吧。后面的事我再通知你。”
郁尧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她听到旁边有人“嗯”了一声。她偏头看了一眼。程继坐在物理组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橘皮剥了一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他看到郁尧看他，抬了一下手里的橘子。
“吃不吃？”
郁尧愣了一下。
“我早上买的。挺甜。”
“不用了，谢谢程老师。”
“那我自己吃。”程继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然后他一边嚼一边说，“祝贺你。”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郁尧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摊着一摞作文本。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郁尧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阳光很好。她往教室走。经过广播站门口的时候，门正好从里面推开。殷荣勖第一个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稿子，嘴里还在念：“各位同学各位老师，这里是玉兰中学广播站——”他后面跟着许晓棠。许晓棠正把单簧管哨片往盒子里收，抬头看到郁尧，笑了一下。
“你干嘛去？”殷荣勖问。
“刚从办公室出来。”
“陈老师找你？什么事？”
郁尧还没来得及回答，殷荣勖已经看到了她手里的那份文件。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金陵音乐学院附中……预科班……录取通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考上了？！”
“嗯。”
“第几名？”
“第八。”
“第八！”殷荣勖的声音大了好几倍，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全省第八！你太厉害了吧！”
许晓棠从后面走过来。她站在郁尧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然后抬起头。她的脸上很平静，嘴角弯了一下。
“恭喜。”她说。
郁尧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许晓棠先开口了。“你别那种表情。我第三十二。差太多了。我早就知道考不上。”她顿了一下，“但你考上了。全省就十个名额。你应得的。”
郁尧低下头。手里的通知书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许晓棠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回教室。殷荣勖你那张大嘴巴别到处嚷嚷。”
殷荣勖已经跑了。他冲到十七班门口，一头撞进去。郁尧和许晓棠跟在后面。还没走进教室，就听到殷荣勖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全哥！全哥！郁尧考上金陵音乐学院了！全省第八！玉兰就她一个！”
郁尧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殷荣勖站在全雨轩的座位旁边，一只手搭在全雨轩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指着门口的她，表情比过年还喜庆。全雨轩坐在位置上，面前的物理练习册摊开着。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通知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全雨轩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把殷荣勖的手从肩上拿开。他走到她面前。很近。比平时近。
“恭喜。”他说。声音不大，只有她听得到。
郁尧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能看到他睫毛下面那一小块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谢谢。”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物理练习册。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掉了。他弯腰去捡。郁尧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捡起笔，继续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郁尧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的背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肩膀的高度和平时不太一样。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张琳菲从座位上冲过来，一把搂住她。“你也太牛了吧！全省第八！玉兰就你一个！你长笛是神仙吹的吧！”江淑禾站在旁边，安静地笑了一下。她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放在郁尧桌上。
郁尧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长笛盒旁边。她翻开语文书。那张分班名单还夹在里面。她没有翻到背面。
上课铃响了。陈舟抱着保温杯走进来。他扫了一眼全班，又看了一眼郁尧的方向。然后他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开始讲课。
郁尧低头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抄完一行，抬起头。余光偏了一下。偏向后排靠墙的位置。全雨轩正低头写物理练习册。笔尖很稳。和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他的笔今天写得比平时慢。慢了一点点。可能只是她觉得。
窗外，梧桐枝头的芽苞被风吹了一下。春天来了。但有些东西比春天来得更早。比如距离。比如她快要离开这件事。比如他终于意识到，她可能要走了。去金陵。去一个他不在的地方。去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他低下头，继续写物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很直的线。很直。但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