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余味 二月十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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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号，开学第一天。
清江的冬天还没走，但年味也没散。教学楼门口贴的春联还是崭新的，红纸黑字，上联“玉兰花开春满园”，下联“学子归来意气高”，横批“开学大吉”。是殷荣勖寒假前从家里拿来贴的，他爸是书法协会的，写了三幅让他挑。殷荣勖挑了最喜庆的一幅，被陈舟说“像婚庆公司贴的”。
郁尧走进教室的时候，空气里飘着各种各样的味道。有人带了家里的腊肉，有人带了年货糖果，有人新衣服的标签还没剪。张琳菲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一袋从老家带回来的芝麻糖，正在给周围的人分发。
“郁尧！接着！”她扔过来一包。郁尧伸手接住。撕开吃了一口，又甜又脆，芝麻粘了一嘴。
江淑禾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诗经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小袋桂花糖。她看到郁尧过来，把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妈做的。秋天存到现在。”
“谢了。”郁尧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张琳菲凑过来，嘴里还嚼着芝麻糖：“你俩过年都干嘛了？我回了趟老家，天天被我奶奶喂，胖了三斤。”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们看，腹肌都没了。”
“你什么时候有过腹肌？”郁尧说。
“我训练的时候有的。过个年全化了。”张琳菲瘫在椅子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球。
郁尧把书包放好，长笛盒从侧袋里抽出来放在桌角。她扫了一圈教室，大部分人都在交换过年的见闻。有人晒黑了，有人换了发型，有人戴着新表在炫耀。殷荣勖坐在后排，正跟全雨轩大声讲他的三亚之行。
“我跟你们说，三亚那个海，蓝得跟泳池水似的。我每天早上在海边跑步，跑完就吃椰子饭。那个椰子饭，又甜又糯，一口下去——”殷荣勖比了个手势，陶醉地闭眼。
“你作业写完了吗？”全雨轩头也没抬。
殷荣勖的笑容凝固了。“大过年的提什么作业。”
“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不算。”
“陈老师说了，今天收。”
“全哥你别吓我。”
全雨轩从书包里拿出一沓卷子，放在殷荣勖桌上。“你的寒假作业。我昨晚帮你从班级群里下载的。你没打印。”
殷荣勖盯着那沓卷子，脸上的表情像刚得知自己被抢了。“你帮我打的？”
“打印店离你家近。顺手。”
“全哥！”殷荣勖扑过去要抱他，被全雨轩侧身躲开了。“你真是我亲哥！我请你吃椰子饭！我带了椰子粉！明天给你冲！”
“椰子粉冲不出椰子饭。”
“差不多差不多。”
张琳菲在前排听到了，回头喊：“殷荣勖你带了椰子粉？给我一包！”
“你先说你作业写完没？”
“我写完了！”
“那你来找我拿。”
张琳菲立刻站起来往后面跑。郁尧坐在位置上，低头翻着语文书。那张分班名单还夹在里面。她没有翻到背面，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程继抱着书走进来的时候，全班还在闹。他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开学第一天，收心。先把寒假作业传上来。语文课代表，收一下。”
郁尧站起来。她从第一排开始收。收作业的时候经过全雨轩的座位。他正把物理作业从书包里往外拿。两个人目光没有对上，但他的手顿了一下，把作业本放在桌角，等她来收。她拿起来，继续往后面走。作业本上还带着他书包里淡淡的薄荷味。
课间操的时候，陈舟临时开了个班会。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全班。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上学期期末成绩你们都看到了。进步很大的有，退步很大的也有。自己心里有数。”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这学期时间很紧。期中考试在四月底。你们自己规划好。”
底下有人在算日子。有人在叹气。殷荣勖在算自己离及格还差多少分。张琳菲在算自己离篮球赛还有几周。郁尧在算离预科班出结果还有几天。
陈舟又说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对了，这学期有个读书推荐会。四月份，全校的。每个班派两个代表上台推荐一本书。形式不限，可以演讲，可以PPT，可以放视频。林晚负责组织，想报名的找她。”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议论。
“读书推荐会？”
“就是上台讲一本书？”
“推荐什么书都行？”
“那我可以推荐《斗破苍穹》吗？”
陈舟推了一下眼镜：“可以。但你最好说得有道理。别到时候上台讲‘这本书爽’就下来了。”
全班笑了。殷荣勖在后排喊：“那全哥推荐《物理竞赛题集》吧！保证没人看过！”
全雨轩头也没抬：“你推荐《如何三天学会闭嘴》。”
殷荣勖闭嘴了。
张琳菲回头看了一眼江淑禾。江淑禾正低头翻着诗经，手指在“小雅”那一页上轻轻划着。张琳菲小声说：“你肯定要报吧？”
“不一定。”
“你读书那么多。”
江淑禾没接话。她把诗经合上，从书包里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几个字。郁尧余光扫了一眼。写的是“读书推荐会·备选书目”。下面列了几本书。第一本是《活着》，第二本是《美的历程》，第三本是……她没写完，把笔记本合上了。
班会结束之后，三个女生凑在一起。张琳菲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她过年回老家拍的。照片上她穿着厚厚的棉袄，站在一个院子里，身后是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树上挂着几颗冻干的枣。她手里举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碗。
“这是我奶奶。她非要我端着碗拍照。说拍给城里亲戚看。”
“你奶奶挺有意思。”郁尧说。
“她还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就好好打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江淑禾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张琳菲转头看她：“你呢？你过年干嘛了？”
“去金陵了。”
“金陵？跟谁？”
“一个人。”
张琳菲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去金陵？大过年的？”
“嗯。去看了看。”
“看什么？”
江淑禾没有回答。她低头翻开诗经，翻到“郑风·风雨”那一页。张琳菲还想追问，郁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张琳菲看了她一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又凑过来小声问郁尧：“你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你读书推荐会报不报？”
张琳菲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不报。上台讲话的事别找我。我讲三句就忘词。”
郁尧坐回位置上。江淑禾轻声说：“她迟早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江淑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桂花糖的袋子往她那边又推了推。郁尧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后排，全雨轩把物理作业交完之后，翻开一本课外书。殷荣勖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万历十五年》？你看这干嘛？”
“寒假作业。”
“什么寒假作业？”
“程老师布置的书单。挑一本看。”
“你挑这本？”
“嗯。”
殷荣勖翻了翻，里面全是字，没有插图。他把书还回去。“你能看完吗？”
“看完了。”
“那你推荐这本吧。上台讲这个。保证没人跟你抢。”
全雨轩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书。但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目光偏了一下。偏向前排靠窗的方向。郁尧正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他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轻轻晃，枝头的芽苞在冬天的尾巴里悄悄地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