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一个 二月四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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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四号，下午两点。
金陵音乐学院附中的琴房在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挨着一间的琴房，门上都装着小小的玻璃窗。走廊尽头的阶梯教室里，评委已经坐好了。郁尧站在候场区，手指冰凉。不只是因为冷。候场区里坐着几十个来自全省各地的学生，每个人手里都抱着自己的乐器。有个拉小提琴的女生一直在抖腿，抖得整条长椅都在颤。有个吹圆号的男生站在角落里，对着墙壁无声地按着指法，嘴唇一张一合。许晓棠坐在郁尧旁边，单簧管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盒子提手，指节发白。
“你手怎么这么凉。”许晓棠碰了一下她的手。
“你的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笑出来。陈盼站在候场区门口，手里拿着报名表，正在跟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她偶尔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学生，不说什么，但目光会停一下。
抽签结果：郁尧第七个上场，许晓棠第十一个，吴虑第三个，韩又青第九个，管新最后一个。
吴虑是第一个上的。她拎着鼓槌包走进琴房的时候，脸色还好，步子也稳。十五分钟后她出来了，表情很淡，看不出好坏。陈盼迎上去问了一句，她只说“还行”。然后她走到郁尧旁边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鼓槌，槌头上有一小块被手汗洇湿的痕迹。郁尧没问。许晓棠也没问。候场区的气氛越来越紧。前面几个选手出来，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眶发红。一个吹长笛的男生从琴房出来之后，直接把长笛盒摔在地上，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轮到郁尧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四十。她站起来。许晓棠攥了一下她的手，没说话。她走到琴房门口，推开门。琴房不大，一面墙是镜子，一面墙是吸音板。中间摆着一个谱架。评委席在角落里，三个老师，两男一女，面前放着评分表。中间那个女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郁尧？”
“嗯。”
“长笛。开始吧。”
郁尧把长笛举到唇边。她选的是《梁祝》选段，和上次在金陵比赛时吹的一样。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音出来了。C大调，低音区，温润圆滑。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旋律渐渐铺开。她闭上眼睛。手指在银键上跳动。气息从丹田顶上来，沿着长笛的管壁一路流出去，在琴房的吸音板之间回荡。她吹到“十八相送”那一段的时候，中间那个女老师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字。她没有看到。她沉浸在自己的声音里。最后一个音，渐弱。气息收得极慢。吹完了。她放下长笛。手在微微发抖。三个老师沉默了两秒。
“可以了。”中间那个女老师说。
郁尧鞠了个躬，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比琴房里亮，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候场区在走廊的另一头，距离很远。但走廊中间站着一个人。矮矮的，瘦瘦的，扎着一根麻花辫，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江淑禾。她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背对着窗户，面对着琴房的方向。郁尧出来的时候，她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然后站定了。她看着郁尧。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睛很亮。
郁尧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偷偷来。”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
“你一个人坐火车？”
“嗯。”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郁尧看着她。江淑禾把保温杯递过来。“热水。你手冷。”郁尧接过来。杯子是温的，隔着杯壁，热度慢慢渗进掌心。许晓棠从候场区那边跑过来，看到江淑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来加油。”
“你怎么知道今天？”
“我问了陈老师。”
许晓棠看了郁尧一眼，又看了江淑禾一眼。然后她笑了一下，没再问。郁尧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保温杯。琴房的门在她身后关着，里面是下一个选手的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选手，有家长，有工作人员。但郁尧觉得周围很安静。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很暖。
——
清江，樱花小区五栋302。
全雨轩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开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但他没在看。他的鼠标停在QQ对话框上。对话框里空空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行字：“今天选拔怎么样？”看了两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到金陵了？”又删掉了。再打一行：“加油。”想了想，也删掉了。他把鼠标移开，点开物理资料，翻了两页。然后又移回QQ。重新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光标一直在闪。
他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门响了。全雅岚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
“雨轩，吃点橙子。”
全雨轩的鼠标瞬间点了一下，QQ窗口缩到了屏幕最底下。他随手点开物理资料旁边的一个网页，假装在看什么。
全雅岚把果盘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屏幕。“看什么呢？”
“物理。”
“物理怎么是个蓝色页面。”
“物理论坛。”
“哦。”全雅岚没多问，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完再学。别老盯着电脑，眼睛要坏了。”
“嗯。”
全雅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全雨轩正拿起一块橙子往嘴里塞，另一只手放在鼠标上，假装很自然的样子。全雅岚看了两秒。
“你耳朵怎么红了？”
“没有。房间里热。”
“热就把外套脱了。”
“嗯。”
全雅岚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全雨轩把嘴里的橙子咽下去。他把QQ窗口重新点开。对话框里还是空的。他看着光标闪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两个字：“加油。”然后立刻关掉了窗口。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一块橙子继续吃。嘴里的橙子很甜。但他总觉得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
金陵，附中走廊。
郁尧和江淑禾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许晓棠已经进去候场了，候场区只剩下几个还没上场的选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金陵的冬天灰蒙蒙的。江淑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郁尧。是一小袋桂花糖。包装很旧，上面的字是手写的。
“我家院子里的桂花做的。我妈秋天的时候做的。给你带了一袋。”
郁尧打开袋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带一点桂花的清苦。
“好吃。”
“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琴房的门开了又关，有人出来有人进去。郁尧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金陵的街道，梧桐枝丫交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早上什么时候到的？”
“七点多。”
“那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一直在外面等？”
“我在楼下那个书店坐了一会儿。后来看到陈老师带你们进来，我就跟上来了。”
郁尧看着她。江淑禾低着头，麻花辫垂在左肩。她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轻轻划着。
“你为什么要来？”郁尧问。
江淑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郁尧。眼神很认真。
“因为我上次看《樨》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亲眼看看，一个真正勇敢的人是什么样子。”
郁尧愣了一下。江淑禾低下头，继续划着杯盖。
“你吹长笛的时候，和你平时不一样。你平时走路都低着头。吹长笛的时候不低。”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看那个样子。”
走廊尽头，琴房的门又开了。许晓棠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单簧管盒子，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看到郁尧和江淑禾，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吹完了。”
“怎么样？”郁尧问。
“不知道。”许晓棠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还在抖。“反正吹完了。”
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金陵的冬天，天黑得早。走廊的灯亮起来，白晃晃的，照在三个人的脸上。郁尧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壁还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水还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