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火锅 郁尧推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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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尧推开家门的时候，郁哲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寒假作业。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手里举着一张纸，朝她冲过来。
“姐！你看！”
成绩单。期末考试成绩单。郁尧接过来看了一眼。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一，英语八十五，物理九十三，化学八十八。下面老师评语写着“进步明显，继续努力”。她愣了一下。郁哲上学期期中数学才考了六十二，这次居然上了九十。
“你抄了？”
“我没抄！我自己做的！”郁哲急了，“我最后一个月每天刷题刷到十一点，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学的！”
“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妈。”
郁尧把成绩单还给他。郁哲接过去，又举起来，对着客厅的灯照了照，像是在欣赏一张奖状。他今年初一，个子刚过郁尧肩膀，但嗓门比她大两倍。
“姐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成绩单还没发。”
“那你觉得呢？”
“还行。”
郁哲撇嘴。他把成绩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桌抽屉最里面。然后跑回客厅，在沙发上滚了一圈。“姐，晚上吃什么？”
“妈呢？”
“还没回来。爸今天也不回来吃，港务局有应酬。”
郁尧看了一眼厨房。冰箱里没什么菜，灶台是冷的。她放下书包，打开柜子翻了翻。
“方便面？”郁哲从沙发上探出头。
“天天吃垃圾。”郁尧把柜门关上，“妈上次说了，方便面一周只能吃一次。”
“这周还没吃过。”
“今天才周一。”
郁哲的脸垮了。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沈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包，围巾还没解。她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姐弟俩，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寒假作业，叹了口气。
“你爸今天不回来吃。”
“我知道。郁哲跟我说了。”
沈清把围巾挂在衣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正好。唐敏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家今天也不做饭，叫我们过去吃火锅。走吧。”
郁哲从沙发上弹起来：“火锅！”
“把外套穿上。”沈清说。
郁尧换了件厚毛衣。郁哲已经冲到门口了，鞋穿反了又换过来，催了三次。三个人下了楼，沿着解放东路往桂花苑走。唐誉如家住桂花苑三栋，和碧水苑隔了两条街。冬天晚上路灯亮得早，梧桐枝丫的影子铺了一地。
到桂花苑的时候，唐敏已经在楼下等了。唐敏是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沈清的同事，两个人从师范学校毕业就认识了，同事了二十多年。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和唐誉如一样，眉眼弯弯的。
“来了来了。快上来，火锅都开了。”唐敏拉着沈清上楼。郁哲第一个冲进去，在玄关换了鞋就直奔餐厅。郁尧跟在后面。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唐誉如正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羊肉。
唐誉如今天没盘芭蕾髻，头发散在肩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她看到郁尧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
“嗯。”
唐誉如站起来，帮她拿了一副碗筷。“坐这边。羊肉刚下锅。”
郁尧坐到她旁边。桌子中间摆着一个电磁炉，锅里的红油翻着滚，热气腾腾的，整个餐厅都暖融融的。旁边摆着几盘菜——羊肉卷、毛肚、虾滑、豆腐、白菜、粉丝。郁哲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羊肉，烫了两秒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哈气。
“郁哲，你慢点。”沈清说。
“好吃！”郁哲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的。
唐敏给沈清倒了杯饮料，两个人坐在桌子对面，开始聊学校的事。哪个老师要退休了，哪个班的学生又调皮了，寒假作业怎么布置合理。郁尧听着她们聊，低头涮了一片毛肚。
唐誉如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她碗里。“你比赛的事，准备好了？”
“嗯。二月三号去金陵。”
“陈老师带队？”
“对。”
唐誉如点了点头。她把筷子放下，侧过身看着郁尧。“我跟你说，你能走到这一步，比我当年强多了。”
郁尧抬头看她。
“我初中的时候也想走专业。舞蹈学院附中。我妈带我去考了。没考上。”唐誉如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回来哭了一个星期。后来就放弃了。老老实实读书，考高中，考大学。舞蹈就变成了爱好。”
“你现在还在跳。”
“不一样。专业和业余是两回事。”唐誉如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不一样。你长笛吹了八年，陈老师都说你可以。而且你妈支持你。你有条件走这条路。”
“也不一定能考上。”
“那是另一回事。”唐誉如说，“你至少有机会去试。很多人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郁尧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腐。唐誉如的语气很淡，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郁尧听出来了。她说的“很多人”里面，有她自己。
“你后悔吗？”郁尧问。
唐誉如想了想。“不后悔。跳不了专业，我还是能跳。跳舞这件事本身，和专不专业没关系。”她顿了一下，“但你如果有机会走专业，就去。别留遗憾。”
郁尧点了点头。唐誉如给她夹了一筷子虾滑。“多吃点。你太瘦了。”
桌子另一边，沈清和唐敏已经聊到了别的话题。唐敏说：“誉如最近在准备艺考。她想考舞蹈教育专业。”
沈清说：“那挺好的。你支持她？”
“支持。她喜欢就让她去。”唐敏夹了一筷子白菜，“你们家郁尧也是。能考就考。孩子有想法是好事。”
沈清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郁尧的方向，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很软。
郁哲已经吃了三盘羊肉。他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郁哲，你作业写完了吗？”唐敏笑着问。
“写了！今天写了两页！”
“两页也好意思说。”
“明天再写两页。寒假长着呢。”
全桌人都笑了。郁尧也笑了。她低头涮了一片白菜。火锅的蒸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窗外，桂花苑的路灯亮着，冬天的风很冷，但屋子里很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唐誉如说的那句话——“有机会走专业，就去。别留遗憾。”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和那张报名表放在一起。和那张分班名单放在一起。
吃完火锅，沈清和唐敏还在客厅聊天。郁哲瘫在沙发上，肚子鼓鼓的，眼睛半闭着。唐誉如站起来，对郁尧说：“走。去我房间坐会儿。”
郁尧跟着她上了楼。唐誉如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芭蕾舞者的海报，角落里放着一双旧足尖鞋，鞋尖磨得发白。书桌上摊着一本舞蹈解剖学的教材，旁边是一杯凉了的茶。唐誉如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郁尧坐下来。唐誉如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芭蕾舞裙，站在一个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很小，可能只有七八岁。
“我第一次上台。”唐誉如说，“跳的是《小天鹅》。跳完了全场鼓掌。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芭蕾舞演员。”
郁尧看着照片。小女孩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和唐誉如现在一模一样。
“后来没成。”唐誉如把照片收回去，放回床头柜里，“但你不一样。你有天赋，又肯练。陈老师愿意带你，说明她看好你。你去金陵好好考。”
“嗯。”
“考完了告诉我。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请你吃火锅。”
郁尧笑了。“好。”
楼下传来郁哲的笑声。大概是沈清讲了什么好笑的事。唐誉如也笑了。她靠在床头，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郁尧。”
“嗯。”
“你那个长笛，以后要是真能吹到国外去。记得给我寄一张票。”
“什么票？”
“演奏会的票。”
郁尧看了她一眼。唐誉如没看她，还是看着天花板。但她的嘴角弯着，很浅。
“好。”郁尧说，“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唐誉如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