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别忘了 一月十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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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二号，期末考试结束第三天。
成绩还没出来，但陈舟已经按捺不住了。最后一节班会课，他抱着保温杯走进来，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寒假须知。底下没几个人在看。教室里的气氛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人在传阅旅游攻略，有人在讨论游戏新赛季，有人在约打球的时间。
陈舟拍了拍讲台：“安静。我说几件事。第一，寒假作业清单已经发到班级群了，自己下载打印。第二，返校时间是二月十号。第三，安全第一，别去江边玩冰，别放鞭炮，别熬夜打游戏。第四——”
殷荣勖在底下喊：“陈老师，第四条是不是压岁钱别乱花？”
陈舟看了他一眼：“你要愿意上交给我，我不介意。”
全班笑了。
陈舟继续念注意事项，但已经没人听了。江淑禾在旁边翻着诗经，翻到“豳风·七月”那一页，用铅笔轻轻划了一行字。郁尧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江淑禾在“衣”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梅花。冬天了。
“你寒假什么时候走？”江淑禾轻声问。
“二月三号。陈老师带我们去金陵。”
“大年初十左右？”
“嗯。初九报到，初十比赛。”
江淑禾放下笔，想了想。“那我去给你加油。”
郁尧看了她一眼。“这是选拔赛。没有观众的。封闭式的。”
“那我偷偷去。”
“你怎么偷偷去？”
“坐火车去。我查过了，清江到金陵的大巴三个小时。”江淑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我去趟超市”。“我不进赛场。我在外面等你。你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郁尧看着她。江淑禾的麻花辫垂在左肩，诗经摊在桌上，手指按着“七月”那一页。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很亮。郁尧不知道说什么。她拿起笔，在草稿纸角画了一朵苹果花，推过去。江淑禾看了一眼，低头笑了一下。很小。
教室后排，殷荣勖正趴在全雨轩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全哥，我们家今年去三亚过年。我妈订的票，腊月二十八走，初六回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帮你带。”
全雨轩正低头写寒假计划表，头也没抬。“不要。”
“椰子糖？贝壳？三亚免税店的巧克力？”
“不要。”
“你怎么什么都不要。那我自己买了。”
“你买你自己的。”
殷荣勖趴在他桌上，像一只被无视的猫。“三亚可暖和了。二十多度。我可以穿短袖。你只能在家穿羽绒服。”
全雨轩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偏头看了殷荣勖一眼。“你作业带过去写吗？”
殷荣勖的笑容僵住了。
“寒假作业清单发了。你带过去，从三亚写到清江，坐在飞机上写，坐在沙滩上写，坐在酒店阳台上写。”全雨轩转回去继续写计划表，“等你回来我来检查。”
殷荣勖的脸垮了。
教室另一边，张琳菲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她同桌方一鸣也趴在桌上，两个人像两棵被霜打过的草。张琳菲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完了。我数学又没考好。”
“你怎么知道？成绩还没出。”方一鸣问。
“我对过答案了。最后三道大题全错。前面选择题也错了一半。加起来估计没及格。”
“物理呢？”
“别跟我提物理。”张琳菲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妈说了，这次再考不好，寒假别想出门。我爸还说要给我请家教。家教！寒假！我篮球训练都排满了！”
方一鸣拍了拍她的肩，表情也很沉重。“我语文默写错了一片。作文也偏题了。我妈昨天已经给我买了三本练习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张琳菲一头扎进方一鸣的肩膀，方一鸣把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抱头痛哭。哭声是假的，但表情是真的。
“夫妻双打。”张琳菲闷闷地说，“今年又是夫妻双打。”
方一鸣说：“我是男女混合双打。我爸我妈还有我奶奶。”
张琳菲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那还是你惨。”
“嗯。我惨。”
两个人又趴回去了。周围几个同学都在偷笑。
郁尧坐在前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低头翻开语文书。那张分班名单还夹在里面。她翻到背面。歪伞下面两个人。高的那个，矮的那个。旁边是小太阳和苹果花。伞上面的天空里，两只鸟并排飞着。她想了想，拿起铅笔，在矮的那只鸟旁边画了一个小行李箱。旁边写了一个“金”字。金陵。然后在高的那只鸟旁边画了一个小足球。三亚？不确定。她又擦掉了。画了一个问号。把名单合上，夹回书里。
陈舟终于把寒假注意事项念完了。他合上笔记本，喝了一口水，扫了一圈教室。底下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传小纸条，有人在偷偷看手机。他敲了敲讲台：“最后一件事。成绩单过两天发。你们先别想太多。好好过年。开学回来再拼。”
“陈老师新年快乐！”殷荣勖喊了一声。
“新年快乐。”陈舟笑了一下，拿起保温杯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琳菲，你那个表情，别给我真哭。你八百米跑第一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张琳菲从方一鸣肩膀上弹起来：“陈老师你怎么知道——”
“你班主任。什么都知道。”陈舟摆了摆手，走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所有人开始收拾书包，互相道别，约寒假见面。张琳菲从座位上冲过来，一把搂住郁尧的脖子：“寒假你干嘛？”
“练长笛。比赛。”
“对，你要去金陵。”张琳菲松开她，退后一步，“那你什么时候走？”
“二月三号。”
“我去送你。”
“不用。陈老师带队。”
“我不管。我去火车站送你。给你买零食路上吃。”
郁尧点了点头。张琳菲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去找方一鸣继续抱头痛哭。江淑禾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诗经放进书包最里面那层。她站起来，看了郁尧一眼。“二月十号见。”
“嗯。二月十号见。”
江淑禾走出教室。郁尧把长笛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书包侧袋。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教室。黑板上是陈舟写的“寒假须知”四个大字，底下的粉笔灰落了一地。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她走出教室。走廊上还有人在打闹，殷荣勖正被几个男生按在地上，全雨轩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书包。
郁尧经过的时候，全雨轩的目光跟了一下。她没有停步，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后面有人喊。
“郁尧。”
她回头。全雨轩站在走廊栏杆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寒假电话。”
“嗯。”
“别忘了。”
“不会。”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郁尧下楼。校门口，张琳菲已经在等她了，手里拿着两根烤肠，一根自己啃，一根递给她。两个人往解放东路走。冬天傍晚的风很冷，但烤肠很烫。郁尧咬了一口。
“你刚才跟全雨轩说什么了？”张琳菲问。
“没什么。”
“又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张琳菲没追问。两个人沿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前走。梧桐枝丫在头顶交错。郁尧抬头看了一眼。芽苞很小，但确实是活的。冬天还没过去，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