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烤红薯 十二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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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了，天黑得早。晚饭还没吃完，路灯已经全亮了。郁尧抱着长笛盒从食堂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一圈。从教学楼到逸夫楼要经过操场和梧桐道，冬天的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光秃秃的梧桐枝丫照成一幅幅黑色的剪影。
到五楼音乐教室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许晓棠正蹲在谱架旁边暖手，看到郁尧进来，立刻招手：“这边这边。我给你占了靠暖气的位置。”郁尧走过去坐下来。长笛盒打开，银色的按键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她往手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才把长笛拿起来。
陈盼今天来得比平时晚。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围巾。她把文件往钢琴上一放，拍了拍手。
“先排练。结束了有事跟你们说。”
排练到八点半，陈盼叫了休息。所有人都往暖气片旁边挤，许晓棠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单簧管搁在膝盖上。吴虑靠在定音鼓旁边喝热水，韩又青在调小提琴的弦，管新坐在钢琴前面弹了一段音阶暖手。陈盼从钢琴上拿起那沓文件，走到教室中间。
“我说一件事。你们几个过来。”
她点了几个人。郁尧，许晓棠，吴虑，韩又青，管新。五个人围过去。陈盼把手里的文件展开，是一份报名表，上面印着“金陵音乐学院附中·寒假选拔赛”几个字。
“我联系了附中的老师。寒假有一场针对全省高一学生的选拔。前十名可以在高二上学期转去预科班，高三去国外交换，大学可以直接申请那边的音乐学院。”她扫了一圈五个人的脸，“我给你们报了名。这是报名表。拿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郁尧接过报名表。纸张很薄，上面有姓名、年龄、主修乐器、学琴年限、获奖经历。空格很多。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金陵音乐学院附中。预科班。国外。
“陈老师。”韩又青问，“这个选拔难吗？”
“难。”陈盼说得很直接，“全省学音乐的都会去。但你们有实力。我带了这么多届，你们五个是我这几年见过条件最好的。”
许晓棠在旁边小声说：“陈老师夸人了。我记下来。”吴虑笑了一声，被陈盼看了一眼，收住了。
“拿回去想清楚。”陈盼说，“走专业这条路不容易。时间、精力、钱，都要搭进去。但机会就在这。错过这届，下届就超龄了。”
郁尧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长笛盒旁边。排练继续。最后一遍合奏的时候，她吹得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气从丹田顶上来，长笛的声音在吸音板之间回荡，干净的、透亮的。陈盼在指挥台上点了点头。
九点，排练结束。
郁尧把长笛收好，和许晓棠一起下楼。许晓棠一路在说报名表的事。“我妈肯定支持我。她一直想让我考音乐学院。但我爸可能不同意，他觉得学音乐以后不好找工作。你呢？”
“我还没想好。”
“你妈是音乐老师，她肯定懂。”
“嗯。”
两个人在逸夫楼门口分开。郁尧一个人沿着梧桐道往校门口走。冬天的梧桐道比秋天更安静，脚下没有落叶，只有冻得发硬的路面。她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远远看到校门口那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白T恤看不见了，天太冷，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书包斜挎着。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烤红薯。用纸袋包着，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全雨轩看到她走过来，从路灯下面走出来两步。他把烤红薯递过去。
“给你的。”
郁尧接过来。红薯很大，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烫得她掌心一缩。纸袋上印着校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字，旁边画着一个红薯的卡通图案。她低头闻了一下，焦糖味混着炭烤的香气，暖融融的。
“你买的？”
“嗯。刚出炉的。”
“等了多久？”
“没多久。”
郁尧看了他一眼。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耳朵也是。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递红薯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她没拆穿他。她把红薯捧在两只手中间。热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胳膊，一路暖上来。
“你今天排练怎么说的？”他问。
两个人沿着解放东路走。冬天的街道行人很少，梧桐枝丫在头顶交错，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照成一片一片的网。郁尧捧着红薯，全雨轩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从巷口灌进来的风。
“陈老师给了我们几张报名表。金陵音乐学院附中的寒假选拔。前十名可以转预科班。”
“你想去吗？”
郁尧想了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纸袋已经被热气浸软了，贴在红薯皮上。她剥开一点，咬了一口。烫，甜，软。咽下去之后，从胃里暖上来。
“想。”她说。
全雨轩点了点头。他没说“那你好好考”，也没说“你肯定行”。他只是把书包往上颠了颠，继续走。走了一段，他开口了。
“预科班在哪？”
“金陵。”
“那挺远的。”
“嗯。”
“什么时候走？”
“如果考上了，高二上学期。”
全雨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还有半年。”
郁尧看了他一眼。他侧脸对着路灯的方向，鼻梁被光勾出一道轮廓。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红薯。
“嗯。还有半年。”
两个人走到樱花小区门口。全雨轩停了脚步。郁尧也停了。她手里的红薯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热着。全雨轩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面，双手插回羽绒服口袋里。他低头看着她。
“那你这半年，好好练。”
“嗯。”
“长笛别丢了。”
“不会。”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你要是考上了，我请你吃烤红薯。金陵的。”
然后他走了。书包斜挎着，步子很大。郁尧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捧着半个烤红薯。她看着他拐进五栋的楼道口。三楼的灯亮起来。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纸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往碧水苑走。
到家的时候，沈清在客厅看电视。郁尧换了鞋，坐到沙发上。她把报名表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沈清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拿起来，读了一遍。读完了，她抬起头。
“你想去？”
“嗯。”
沈清点了点头。她把报名表放在茶几上，拿起红笔，继续改作业。“报名费多少？”
“不知道。明天问陈老师。”
“行。你把名先报上。其他的再说。”
郁尧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叫住她。“郁尧。”
“嗯？”
“你爸那边我跟他说。你好好练就行。”
郁尧点了点头。她回到房间，把长笛盒放在书桌上。窗外的路灯亮着。对面樱花小区五栋302的灯也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语文书。那张分班名单还夹在里面。她没有翻到背面。她只是把报名表夹进书里，和分班名单放在一起。合上书。拿起长笛，手指按了一遍音阶。低音，中音，高音。没吹出声。但她按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按到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