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升旗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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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零下三度。
清江的冬天很少这么冷。气象台说这是十年来十二月份的最低气温，解放东路的梧桐树被冻得发白，连树皮上的纹路都缩紧了。郁尧出门的时候把围巾裹了两圈，还是觉得脖子漏风。张琳菲裹得像一只黑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个小火车头。
“我不想上学。”张琳菲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我也不想。”
“我手冻僵了，到学校怎么写字。”
“你上周五就说手冻僵了没写作业。”
“那是我提前冻的。”
两个人缩着脖子走到学校。操场上的旗杆结了薄薄一层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全校学生按班级列队，准备升旗。寒风从操场四周灌进来，没有任何阻挡。所有人都在哆嗦，有人跺脚，有人把手插在口袋里，有人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殷荣勖站在男生队列里，胖乎乎的圆脸被冻成了两个红苹果，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颗球。
“全体立正——”
校长在主席台上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旗手正步走向旗杆，步伐很标准，但郁尧注意到旗手的手也在抖。国旗升到一半，风太大，旗子被吹得横着飘，绕了旗杆两圈。旗手在下面手忙脚乱地拉绳子，拉了三次才把旗子重新抖开。
张琳菲在底下小声说：“旗子也冷。”
郁尧笑了一下，冷空气灌进嘴里，冻得牙齿一酸。
升旗仪式终于结束了。校长还在主席台上念通知，但没人在听。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教学楼的方向，等着解散的命令。殷荣勖在旁边小声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解散！”
人群像被放了闸的洪水，往教学楼涌去。郁尧和张琳菲、江淑禾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郁尧。”
郁尧回头。全雨轩从人群里挤过来，书包斜挎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他走到她旁边，步子慢下来，和她并排。
“冷吗？”
“冷。”
“手僵了没有？”
郁尧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给他看。手指冻得发红，指尖有点发紫。全雨轩低头看了一眼。
“你手套呢？”
“忘了。”
“明天记得戴。”
“嗯。”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走廊里风小了一点，但还是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把操场模糊成一片灰白色。全雨轩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走廊这侧的风。郁尧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你英语完形填空做了吗？”他问。
“做了。你呢？”
“做了。那个讲火山喷发的，我做错了三个。”
“哪三个？”
“第四十六、五十二、五十五。都是词义辨析。”
“第四十六题我也错了。那个词我在词汇书上见过，但没背熟。”
“你词汇书哪买的？”
“新华书店。最后一本了，封面有点破。”
“我这本好一点。明天借你。”
“嗯。”
两个人走过一班教室门口。里面的学生正在抄作业，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笔在纸上飞速滑动。全雨轩偏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郁尧也看了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到十七班门口的时候，全雨轩停住了。郁尧也停了。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殷荣勖正在第一排跟人抢热水袋。江淑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翻着诗经，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进去吧。”全雨轩说。
“嗯。”
郁尧抬脚要走。全雨轩又叫住她。
“郁尧。”
她回头。
全雨轩站在走廊的窗边，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鼻尖冻得有点红，睫毛上好像还有一点没化完的霜。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暖宝宝。还没拆封，粉色的包装。
“早上买的。多了一个。”
郁尧看着那个暖宝宝。她接过来。暖宝宝是热的，隔着包装纸都能感觉到温度。
“谢谢。”
“嗯。”
全雨轩把手插回口袋，转身进了教室。步子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书包斜挎着，带子拍着屁股。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物理书。殷荣勖凑过去问他有没有多的暖宝宝，他说没有。殷荣勖又问那你怎么有暖宝宝，他说早上买的。殷荣勖问买了几个，他说一个。殷荣勖愣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被全雨轩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郁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暖宝宝拆开，握在手心里。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胳膊。张琳菲凑过来看了一眼。
“哪来的？”
“捡的。”
“骗人。教室里怎么捡到暖宝宝。”
“走廊上捡的。”
张琳菲眯着眼看了她两秒。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全雨轩，又转回来。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廊上捡的。”
“嗯。”
“你今天运气真好。”
“嗯。”
郁尧把暖宝宝换到另一只手里。指尖的麻木感慢慢退下去，血液重新流动，指肚上的茧有点痒。她把英语书翻开，找到那篇火山喷发的完形填空。第四十六题。她盯着那个词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把正确答案圈了出来。
上课铃响了。陈舟抱着保温杯走进来，杯盖上全是水汽。他今天穿了件厚毛衣，领子还是没翻好。
“冻死了。”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搓了搓手，“你们有没有人带了暖宝宝？”
底下有人举了手。殷荣勖举得最高。陈舟看了一眼：“殷荣勖你带了几个？”
“一个。”
“一个你自己用。还有谁带了？”
没人再举手。陈舟叹了口气：“行吧。今天复习。把上周的物理卷子拿出来。”
郁尧低头翻书包。她的手不冷了。暖宝宝还在掌心里，温度刚刚好。窗外，梧桐树上的霜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目光，把物理卷子摊在桌上。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公式。全雨轩坐在后排，也在写。两个人的笔同时动了一下。谁也没有看到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