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六十七章 他从未离开 ...
-
今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别墅的夜晚很安静,月很亮。
庭院中央铺着平整的草坪,角落支着一顶浅灰色遮阳伞,下面摆着一套藤编茶桌,桌边的花架上爬满风车茉莉,细碎的白花瓣落了薄薄一层。青石板铺就的步道蜿蜒穿过庭院,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冬青绿篱,几丛绣球花正开得饱满,粉白的花球垂在绿叶间。
两人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很平静地对话。
“这套蓝宝石,是我妈妈送给你的礼物。”
“什么?”林思晨坐直身子,有些不可思议,尽管她已经做好听他讲故事的准备,但听到葛晴,听到她竟然给自己礼物,还是很惊讶。
项链环绕在沈惜墨的手腕间,蓝宝石戒指在月光下更加闪耀,像鸽子蛋。
林思晨猛然想起,对,就是这颗鸽子蛋,她见葛晴带过的。
“她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沈惜墨没有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绒盒柔软的边缘,眼帘半垂,瞳仁里翻涌着沉暗的情绪,像是忽然坠进了封尘许久的往事里。
-
葛晴走后整一个月,私家侦探找上了他。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一半,光线昏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对面的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西装,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沈先生,你母亲选择自杀,是因为出事那天晚上,她刚确认沈文成在外的情人怀了孩子,预产期就在下个月。我们对这个结果也很遗憾。”
他顿了顿,指尖冷淡地敲了敲桌面:“我们不是慈善机构,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母亲生前委托我们查的事,还剩两百万尾款没结清。你要是想要沈文成出轨的完整证据,就替她把这笔账清了。”
“两百万。” 沈惜墨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回四肢百骸,冻得骨缝都发疼。
他早就知道沈文成这些年做的荒唐事,更知道妈妈这些年的婚姻早就是空壳,可从没想过真相会这样不堪。
葛晴自杀前一晚,特意约林思晨见了一面,那天回家后就把自己反锁在卧室。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接到了侦探的消息。一边是记挂了半辈子的儿子,一边是烂到根里的婚姻,还有那个即将降生、要来瓜分一切的孩子。她没得选择。
撑了那么久,沈文成多少次提离婚她都咬死不肯,到死都要把家产牢牢攥在手里,给儿子留条后路。可最后那根弦,还是断了。
遗书里写得斩钉截铁:所有财产,尽数归沈惜墨。他那时候才懂,妈妈哪里是熬不住了,她是用自己的命,给他抢了先手。
遗书里的最后一句话,是把那套蓝宝石珠宝留给未来的儿媳妇。
那时他刚上大学,对家里的公司一无所知,沈文成牢牢把控着一切,连母亲的葬礼都能做得体面又无情。他连替母亲讨回公道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去找林思晨复合?
愤怒是有的,滚烫的恨意顺着血管往心口窜,烧得他眼眶发疼。可更重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当初就是因为家里这堆烂事,他把她卷了进来,让她平白受了委屈,最后闹得不欢而散。现在他一身泥泞,满手腥风,怎么敢再贸然靠近他放在心上的姑娘。
所以他没去,但他从未离开。
这两年,他一直默默关注着林思晨。他像头潜伏在暗处的兽,一声不吭地开始布局。
他转专业学习经商。结清尾款拿到所有证据,一点点收拢母亲留下的股份,不动声色地在公司安插人手,看着沈文成在明处得意,他在暗处步步为营。
母亲用命守住的家产,他半分都不会让给外面的人和那个野种;曾经护不住的人,他也要等自己羽翼丰满,能稳稳为她挡住所有风雨那天,再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
这两年多,他看着她上课,看着她房间的灯一夜一夜的亮着,看着她醉酒、再悄悄护送她安全回家,看着她为了个人画展跑前跑后,所有消息都通过各种渠道精准传到他这里。
当初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红着眼找她的少年,早就死在了葛晴下葬的那天。
如今的沈惜墨,惯于不动声色,长于迂回算计,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只露出一张云淡风轻的脸。
就像现在,他抬眼看向林思晨,眼底的沉郁转瞬即逝,只剩一点浅淡的、势在必得的笑意。
昏暗里,林思晨的眼泪顺着下颌线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凉得她指尖微颤。
她没擦,甚至连脸都没偏一下,只死死盯着地面的某一处,任由泪水漫过脸颊,怕稍一动弹,就会被身旁的人捕捉到端倪。
“沈文成呢?” 她开口,声音带着点哭过的闷哑,“你现在自立门户开公司,他都不管你吗?”
沈惜墨的声音很淡,像落在水面的薄雪,轻得几乎听不见分量:“他去世了。”
“什么?”
林思晨猛地抬眼,错愕地望向他。昏暗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骤然空了一拍。
才短短两年半。
她原以为分开的这些日子,不过是各自按部就班地生活。她忙着画画、办画展、找工作,为梦想跌跌撞撞;他也该顺着原本的轨迹,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并不算长的时间里,他先是经历了自杀,又送走了爸爸,一个人趟过了家庭里所有的泥泞与腥风,硬生生从一地狼藉里趟出一条路来。
而这样焦头烂额、自顾不暇的日子里,他竟然还分出心神,远远地、沉默地守着她。她画展场地的顺利敲定、投递简历时的屡屡绿灯,那些她以为是 “运气好” 的时刻,原来背后一直都有他不动声色的托举。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酸又胀。眼泪涌得更凶了,她赶紧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阴影里,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那......那个孩子呢?”林思晨拼尽全力压着喉咙里的涩意,话音还是忍不住轻轻发颤。她没点明,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她问的是沈文成在外的私生子,那个压垮葛晴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文成是车祸突然去世的,他死后,那个女人曾找去公司,要求瓜分财产、股份。可沈文成都去世了,哪里能有什么别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没半分温度,只剩一点近乎残忍的平淡:“可惜她来晚了。沈家的继承人,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背后却是他筹谋了近两年的步步为营。
从拿到私家侦探的证据那天起,他就开始暗中渗透父亲的公司,股权结构、核心人脉、账面流水,一点点摸得门清。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沈文成一死,他第一时间封存公章、接管财务,快刀斩乱麻理顺所有资产关系。等那个女人反应过来,整个公司早已铁板一块,连半分缝隙都没给她留。
“说起来也可笑。” 沈惜墨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裹着自嘲与冷冽,“当初他突然松口,同意我去学画画,我还真当他是想开了,愿意尊重我的选择。后来才明白,不过是外头的儿子出生了,他有了能继承家业的正经人选,便乐得放我去搞些‘没用的艺术’,当个闲散的废公子罢了。”
他蛰伏,他隐忍,他步步为营,不仅是要守住葛晴用命换来的家业,更是要争这口气——既然没人把他当回事,他就偏要把所有一切都牢牢攥在手里,连本带利,分毫不让。
心口像是被浸了凉水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钝痛。林思晨怔怔地望着沈惜墨,昏暗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冷硬的下颌线,和记忆里那个背着画袋、连眉梢都带着少年意气的影子重重叠在一起,又慢慢错开。
他不再是那个少年。
而她呢?
她还是她。
她以为那些顺风顺水全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原来那些谈妥的场地、顺利通过的审核、莫名递来的机会,背后全是他不动声色的托举。他自己深陷泥沼、满身风雨,却还分出一只手,悄悄替她把路铺平,让她能安安心心走在阳光里。
心疼像涨潮的水,一层层漫上来,堵得喉咙发紧发酸。她看着他嘴边那点漫不经心的自嘲笑意,明明说着最不堪的过往,神情却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他的眉眼,问问他那些一个人扛的日子累不累,问问他有没有哪一刻也想找个人靠一靠。
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只剩满眼眶的热意。她悄悄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疼逼回眼泪。
她知道他的骄傲,知道他费尽心机才摆出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不能戳破,不能让他看见她泛滥的心疼。
那,她和他还有可能吗?
夜,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