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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爱不是空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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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六月,安然和之岚双双毕业。安然拿到了博士毕业证,之岚的研究生生涯也圆满画上句号。
待下个学期一开学,林思晨就研三了。不知不觉,沈惜墨已经离开她一年零四个月。她偶尔发呆时会默默想,这个夏天过后,那个人,应该也升大三了。
眼下是七月中旬,正值暑假,天气热得发烫。林思晨难得清闲,南岫也好不容易从一堆琐事里抽身,把四个人聚在一起,算是给安然和之岚庆祝毕业。
聚餐的地方是之岚挑的,在学校门口那条最热闹的小吃街,露天烧烤,随意又自在。
夜晚,风裹挟着盛夏的热,白日的酷暑迟迟不肯散去。
虽然是暑假期间,但学校门口的小吃街依旧灯火全开,沿街一排排烧烤摊支起红蓝相间的塑料棚,暖黄的灯泡悬在棚沿晃晃悠悠,油烟混着孜然、辣椒和炭火的香气,在夜色里四处飘散。马路边摆满矮方桌与塑料小马扎,人声喧哗,到处都是碰杯说笑的动静。
四张小马扎围着一张油腻的塑料方桌,四人围坐在一起。
冰啤酒倒进玻璃杯,泛起细密雪白的泡沫,杯壁凝满水珠,顺着杯身一滴滴落在桌面。
“已经好久没这么踏实坐下来,感受这种烟火气了。”林思晨喝了口冰啤,后背懒懒靠在马扎上,头微微抬起,看向墨蓝色的夜空。
看不到星星,因为这里的灯光太亮了。
“咱们四个人里就你最闲,听你这口气,搞得跟你天天累死累活一样。”南岫笑着打趣她。
“我还闲?开学我就研三了,马上要开题写毕业论文,往后有我忙的!”林思晨不服气地反驳。
南岫斜她一眼,摇着头笑道:“你这也叫累?我姐毕业了都没清闲几天,医院排班排得密密麻麻,天天连轴转,我想见她一面都难。之岚哥刚毕业,还在忙着找合适的工作。至于我……”
她顿了顿,无奈叹出口气,“你也知道我啥情况。”
这时服务员陆续把菜端了上来。铁盘摞满烤串,焦香的羊肉串滋滋泛着油光,烤茄子铺着蒜蓉,锡纸金针菇还冒着丝丝热气,毛豆花生堆在搪瓷盘里。
林思晨拿起一串羊肉,边嚼边吐槽:“南岫,你以前在国外忙也就算了,回国这一年,还是天天不见人影,比谁都忙。”
“我的大小姐,你是不知道公司堆了多少事。”南岫一边抱怨,眼神一边下意识瞟向安然,带着点小小的求助和试探,“我有时候真后悔,当初干嘛回国接这摊子事。”
安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干脆地堵住她的话:“别想反悔。当初是你自己果断决定回来接手的,我当时可劝过你要想清楚,你不听,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说着,她挽住之岚的胳膊,“我没时间、更没精力管你。”
“见色忘妹。”南岫垮着脸,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之岚,“之岚哥,你管管她!”
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睛一亮,冒出个离谱的主意:“要不之岚哥你入赘算了!你来接手管公司,我爸妈放心,我也能彻底轻松,我和我姐本来就不想搞这些生意。”
之岚刚抬眼,准备开口,就被安然冷声打断。
“闭嘴。”
她淡淡看着南岫:“少打他的主意。你不想管公司,大可以直接卖掉,别整天异想天开出些馊主意。”
安然说完,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之岚,她太了解他的性子了,干净自持、心气沉稳,绝对不会接受入赘这种事,她更舍不得让他卷进自家繁杂的公司纠纷里,被琐事困住、消磨心性。
还好之岚面色如常,他应该是没动过这个心思。
“话说,咱们四个上一次聚会,也是在夏天。说说呗,这一年来,大家的变化。”林思晨见气氛不对,连忙笑着岔开话题,“我先说,我觉得安然姐的变化最大。”
“为什么是我姐?”南岫接话。
“因为她变得温柔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好帅,我没见过一个女生怎么能这么帅。”林思晨的头转向安然,“安然姐,你真的是我这近三十年来,见到过最有棱有角的女子。”
“你都没三十岁。”南岫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自从你遇到了之岚哥,开始不一样了。不再雷厉风行、独来独往,能静下心来去聆听这个世界,你身上的锋芒收起来了,不再是事事硬扛、拒人千里的样子。开始变得温和,愿意静下心感受生活,愿意迁就、愿意陪伴,也会好好面对那些琐碎的日常了。你真的温柔太多了。”
“这算是好事吗?”安然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擦之岚的手掌心。
“当然是!”林思晨用力点头,抬手一口喝光杯里的啤酒。微凉的酒意滑过喉咙,她眼底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安然姐,我一直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个一梦。”
她轻轻复述着那个温柔的画面:“你说你梦到一个温暖的午后,你和之岚哥,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一家三口躺在草地上。旁边的一棵大树刚好遮盖住影子,秋风习习,扬起你的裙角。之岚哥的手就轻轻搭在你的腰间,特别安稳。小孩在旁边睡得很香,你们就小声聊着,以后孩子会不会像你一样爱写日记,会不会像之岚哥一样,性子温柔,待人谦和。”
说到最后,林思晨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安然姐,你和之岚哥,真的好幸福。”
安然看着她眼底的酸涩和憧憬,心头一软,轻声安慰:“傻姑娘,别急,你以后也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圆满的。”
林思晨点点头,隔壁桌推杯换盏吵闹声,也让她从迅速收拾好心情,马上笑着活络气氛,忽然好奇开口:“说真的,咱们三个女生谁会先结婚,先生宝宝呢?”
南岫撇了一眼林思晨,说道:“我姐吧,咱们仨,只有她有对象。”
“那你什么时候生孩子?”
“我?”南岫端抬眸看向她,指尖轻轻拢住酒杯,神色坦荡又淡然,语气笃定,“我不会有孩子的。”
“为什么?你不喜欢小孩子吗?”林思晨疑惑问道。
安然看出了南岫想脱口而出、挣脱枷锁的心思,立马打断,调侃着说:“现在提孩子是不是有些早?你俩先各自找到对象再说。”
这句话一出,大家都哈哈大笑,而四个人在此刻都各怀心事。
林思晨忘不了那个人,他的澄澈青春在她的世界里已经牢牢烙下印记,她想他,想了解他现在在做什么,想知道他会不会也同样怀念着自己。
南岫气林思晨还惦记着那个臭小子,明明都已经分手一年多,还念念不忘。而她惦记的那个人,还不知道她对她的念念不忘。
安然在此时的安心下,竟然冒出了结婚的念头。她想要安稳的生活了,想要一个有爱的家,可之岚会不会有想结婚的想法。
之岚回想刚刚南岫提出的入赘和打理公司的事情,提到入赘他并没有生气,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生气。一瞬间又迅速否定刚才的想法,自己不是专业的,别说打理公司了,关于理财自己都没触碰过,再说她爸妈也不会允许一个外人来管。至于入赘的事情,以后等自己找到工作后,看看发展再说吧。
席间热闹未歇,晚风依旧燥热,南岫看着兀自出神的林思晨,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问了一句。
“你还和那个沈惜墨,有联系吗?”
林思晨欲言又止,沉默着抬手打开了桌上一瓶新的啤酒,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瓶,咕咚咕咚的声响,喝完抬手将酒瓶重重磕在桌面上,眼睛有些泛红,却没有醉意:“别再提他了。”
这一年多,她的酒量长了不少,怀念的时候喝,难过的时候喝,孤独的时候喝……他的影子,早已浸透在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南岫看着她忘不掉他的样子,跟着她难过。心中酸涩上头,眼眶也有些湿润。她强忍着咽了口喉间的涩意,悄悄将桌边几瓶未开封的啤酒尽数挪到桌下,断了她再喝的念头,再次试探:“看样子你还是有点舍不得呀?”
“哪儿有。”她晃了晃脑子,极力否认。语气却硬不起来,表面是在反驳南岫,但更像是在自欺欺人。
“我听说,沈惜墨大二刚开学就转了专业,现在在经管学院读工商管理。”之岚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前几天,我偶然见过他一次。”
林思晨听完愣了愣,心头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心底清明——他这哪里是换专业,分明是与沈文成统一战线。
他竟然会放弃自己热爱的画画,转头向沈文成投降,他是接受命运的安排了吗?沈文成出轨的事情,他现在还是不知道吧。他妥协退让,顺从家里的安排,大抵还以为维持现状、听从摆布,就是最好的归宿。
那葛晴的死,又算什么?
万千复杂情绪缠堵在胸口,有心疼,有不甘,有惋惜,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怅然。她喉间微微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小心翼翼地开口追问:“那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南岫看她这般模样,悄悄拿纸巾擦了擦嘴,也将眼角的泪抹去。
之岚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在意,缓缓点头,如实回道:“挺好的,状态很稳,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看着应该过得不错。”
短短一句话,却像温水浇在心头,说不清是慰藉,还是更深的落空。
他过得很好。
没有她的日子,他依旧步步向前,有条不紊地奔赴自己的人生,他早已开启了全新的生活。只有她还停在原地,困在过去,反复辗转,迟迟不肯退场。
林思晨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唇角牵强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那就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藏住了她这段时间来的念念不忘与满心遗憾。
晚风掠过桌沿,带着炭火与晚风的热气,吹凉了杯中残酒,也吹皱了四人未尽的心事。
南岫见状,连忙抬手举杯,刻意打破她的回忆。林思晨也顺势敛去眼底怅然,压下满腹心事,抬手端起酒杯。
四只酒杯在喧闹夜色里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人笑着打趣,恭喜安然和之岚顺利毕业,熬过漫漫求学路,彻底解锁人生新阶段,祝他俩往后一路顺遂、前程大好。
喧嚣夏夜,烟火璀璨,这场藏着遗憾与温柔的相聚,终究以最好的祝福,落得圆满收场。
席间,之岚的酒喝的最少,他说近些日子忙着找工作有些累,不愿多喝。中途借口上卫生间,偷偷把账给结了。
散场,四人都喝了酒,好在安然家离这边不远,她和之岚走着回去。南岫和林思晨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之岚十指紧扣着安然的手,掌心温热踏实,两人并肩缓步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格外闲适安稳。
沉默走了一段路,之岚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夜色的宁静:“我前几天还碰到林瀚教授了。”
安然闻言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随口打趣:“你现在可真厉害,走到哪都能偶遇熟人。”
“我最近忙着找工作、跑面试,到处奔波,碰到熟人也正常。”
“也是。”安然点点头,顺势问道,“那林教授现在怎么样?”
之岚停下脚步,心思有些沉重,“林瀚教授一直都没结婚。”
安然有些惊讶,却没有出声打断之岚,默默听他讲述林瀚教授的事。
“林瀚教授说,其实当年,是他对不起苏皖。是他逾越了师生的边界,对学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他过度的关心和偏爱,才让懵懂的苏皖动了心。
我当时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上苏皖了。
他坦然承认了。
他自己几乎把毕生所学、所有积累,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苏皖。可师生相恋,向来是学界大忌,一旦曝光,身处弱势的学生只会落得满身非议、前途尽毁,而老师顶多承受舆论非议,代价天差地别。所以他死死守住这份心意,从来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倾尽所有资源、所有助力,铺好了她前路的所有坦途,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托举,协助她写论文、发表顶级期刊,给她一作身份。却唯独不敢给她一份光明正大的偏爱,不敢和她在一起。”
“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安然忍不住问道。
之岚摇摇头,“会关注,但是不联系。教授说,他在美国的朋友时常跟他提起苏皖,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医学奇才,这些年发表了很多高质量期刊论文,深耕的课题极具研究价值,甚至能推动国内相关医学新领域的发展与延伸。这些成果,教授都悄悄看过。”
“那苏皖知道林瀚教授喜欢她的事吗?”
之岚又摇摇头,“教授说,她的未来一片光明,让她知道的话,会毁掉她的前途。”
安然叹了口气,无比惋惜:“那教授的前途呢?三十多年的潜心研究都付诸东流,往小了说是对不起他自己的艰苦付出,往大了说,这么多年国家的培养、医学基金的支持都白费了。”
“那天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之岚轻声回道,“可他只是淡淡笑了,说我三观端正、被教得很好。他说,他的前半生尽数奉献给了医学事业,殚精竭虑、从未停歇,后半生真的累了,只想守着自己这点未了的心事安稳度过,再也无心追逐学术名利了。”
他想起那日见到的林教授,眼底满是心疼与怅然。
世人所见的林瀚,是站在讲台上光芒万丈、学识渊博的学界泰斗,授课时永远从容笃定、熠熠生辉。可那日近距离相见,才发觉年过半百的他,早已两鬓斑白,脊背微微佝偻,褪去了所有光环,只剩岁月沉淀的疲惫、孤寂与沧桑。
“我真的特别心疼他,也格外惋惜。”之岚感慨道,“医学界少了一位全心深耕的泰斗,而他自己,困住自己半生,落得一身遗憾。”
安然静静听完,心绪翻涌,转头认真看向身侧的之岚,轻声发问:“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吗?”
“不会。”之岚仔细想了想,语气澄澈又坚定地回答。
他握紧安然的手,眼底坦荡清醒,字字分明:“我的底线和准则永远不会变,先对得起家国与责任,再善待自己,最后,才有余力去爱人。我绝不会为了一份没有结果、不合分寸的私情,辜负自己半生耕耘,丢掉一身担当与初心。”
借着月色,安然凝视他的眼眸,这双眼睛干净坦荡,不染半分浮躁,将责任与大爱尽数相融。
这一刻,借着林瀚教授的半生遗憾,她对之岚有了全新且深刻的认知。
他向来温润谦和、待人温柔,却从不是毫无棱角的迁就,在他心底始终守着清晰的原则与底线。他心怀柔软善意,却绝不会为情爱裹挟、因私心误大局。哪怕遇见再炽热纯粹的爱意,他始终能稳住本心、分清主次,不被情绪左右,不被流言裹挟,在纷繁俗世里始终守得住自己的初心与立场。
这般清醒自持、正直坦荡的模样,远比一时的心动更动人,也是安然此生最笃定、最想倾尽温柔去珍惜的人。
这,才是她最爱的之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