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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雾里见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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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雪夜后,沈惜墨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留宿在林思晨家,面对这种死皮赖脸的人,林思晨也无可奈何。
住就住吧,谁让这个弟弟这么可怜呢!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好不容易才熬过去。过年的时候,沈惜墨跟着林思晨回了她爸妈家。一家人对他都很热情热闹,年前那些糟心的事,两个人也暂时抛到了脑后。
寒假一晃就结束了,到了开学这天,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各自回了学校。也就是刚开学不久,她又一次见到了她。
那天,林思晨刚下临摹课,走出教室,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诧异,快步走上前,惊讶地发现竟然是她:“葛晴......姐,你回国了?”
听见呼喊,葛晴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思晨心头微微一震。葛晴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略显病态,状态已不似先前的张扬明媚。
“下课啦。”葛晴说话声音很轻,面容和蔼。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找你。”葛晴的回答直白干脆,她向前又走近半步,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啊?那……”林思晨支支吾吾,心中诸多疑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课的?”
“我找了私家侦探。”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林思晨倒吸一口凉气。她万万没有想到葛晴会做到这个地步,为了找到自己,居然这般兴师动众。几乎不用多想,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葛晴不远万里寻来,十有八九是为了沈惜墨。
“吃饭了吗?”
“没有。”葛晴干净利落的回答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思晨抬手指向校门的方向,主动提议:“学校门口有家西餐厅,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吧。”
“好。”
中午西餐厅的客流量不多,店内安安静静,舒缓轻柔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找了靠窗的卡座坐下,葛晴先拉开椅子,示意林思晨坐下,自己才在她对面落座。
林思晨点了一份芝士牛排、一道北海道汤咖喱,外加一杯热拿铁。葛晴点了份黑松露风味鸡肉披萨,外加一杯名为“你我之间的火花”的红酒。
林思晨看到她点这杯酒,笑了笑,她怎么会不明白她们之间即将有一场不只是摩擦出火花的战争。
这家店的咖啡很纯正,咖啡一端上来,连空气中都飘着咖啡豆醇厚苦涩的香气。
温热的马克杯递到掌心,林思晨双手环抱住杯壁,暖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却没能驱散心底隐隐泛起的寒意。葛晴指尖捏着红酒冰凉的杯身,时不时用指腹摩挲杯壁上凝结出来的水珠。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林思晨眼前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葛晴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葛晴打断她的话,身体微微向前倾,手肘搭在桌面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杯身,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干系的琐事,“你想说沈文成出轨了。”
林思晨猛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的女人。她以为她可以一招制敌,让葛晴先乱了分寸,再说自己和沈惜墨的事情;她以为沈文成婚外情这件事对葛晴而言会是天大的打击,可此刻葛晴神色淡然,平静得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你……你怎么知道?”
葛晴轻轻抿了一口红酒,微酸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缓缓往后靠回椅背上,后背贴住软垫,缓缓开口:“我当然知道。三年前,我做的公司效益超过他公司时我就已经知道了,那段时间,他压力大,我也能理解,可没想到他竟因此出轨。”
“你再给他找理由。”林思晨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哎。”葛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是有一天晚上无意中看他的手机发现的,发现他频繁跟一个女生聊天,诉说着压力痛苦,那个女生给了他无尽的安慰和温柔。不像我,整天在职场打打杀杀的,不像女人。”
说到这里,葛晴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酸涩。林思晨见状,犹豫片刻,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推到葛晴面前。葛晴抬眼看向她,微微点头,算是道谢,却并没有拿起纸巾。
“可笑的是,我竟然没有丝毫想跟他撕破脸的想法,甚至连离婚的想法都没有。我知道如果离婚,我们名下的公司、房子、股票等等财产都要被清算分割。我和他之间的利益捆绑太深了,我不想失去我的公司,我更不能让小墨失去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午后的西餐厅,本该是慵懒温馨的时光,可林思晨心却绷得紧紧的,忐忑不安。面前拿铁的热气一点点消散,原本温热的咖啡慢慢冷却,一丝苦涩顺着心底往上翻涌。
“先吃点饭吧,空腹喝酒不好。”她的声音柔柔的。
葛晴忽然抬起头,身体再次前倾,目光直直锁定她,视线牢牢钉在她的脸上,语气缓慢而清晰地问道:“你和小墨在一起了?”
“我……啊,没有。”林思晨的心骤然一紧,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对视葛晴的眼睛。
“我十九岁认识他爸爸,我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的。我遇见过爱情,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她能感受到葛晴炽热的眼神,如火焰般貌似要将她吞噬。
没等她想好该如何辩解,葛晴又缓缓开口,抛出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他喜欢你。”
“嗯?什么?”她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
“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葛晴用刀叉切了一小块披萨送入嘴中,“当初,第一次在家里见到你,我就知道小墨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我……”林思晨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不知要说什么。
“你不要急着否定,先听我把话说完。”她没有继续两人感情的话题,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全新的问题,“你知道我和小墨爸爸为什么结婚吗?”
“因为钱。”林思晨垂眸,手指轻轻搅动勺子,咖啡在杯中形成一个漩涡。她虽然低着头,但能感受到她突然间炽热的眼神,似乎要把她吞噬,火药味儿瞬间弥漫开来。
片刻,一声轻笑,叉子落在餐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只猜对了一半。”
林思晨心中暗自感慨,眼前这个女人果然沉稳老练。她心里清楚,葛晴今天来找自己,初衷大概率就是劝说她和沈惜墨分开。方才这番问话,隐隐带着想要激怒自己、打乱自己阵脚的意图。可论起城府和阅历,常年混迹商场的葛晴远在她之上,硬碰硬,她根本不是对手。
葛晴放缓了语调,缓缓说道:“他爸爸很善良,我知道无论到何种境地,他都不会放任我们母子不管。这就是我一定要和他结婚的理由。”
“那离婚呢?”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阶段,这个阶段过去了,就会步入下一个。我已经不需要婚姻来给我底气。”
“所以他想离婚,你同意了?”林思晨坐直身子,直视着她。
葛晴抿了口红酒,放下杯子,回应着林思晨的目光,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见葛晴不语,林思晨终究是忍不住,话题还是转到了沈惜墨身上:“你作为妈妈,有没有想过家庭关系的情感纠葛、破裂对惜墨的影响?”
听她说完,葛晴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你太年轻了,不知道钱在这个社会的重要性,不知道地位、阶级的重要。”
林思晨刚要说话,又被葛晴打断。
“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在钱这方面就没受过苦,小时候虽然有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但也过去十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们两个不合适。你比他大九岁,你这个年纪,已经知道不合适的两个人需要多努力才会走到一起,但努力往往没什么用。等到荷尔蒙带来的新鲜感彻底褪去,剩下的就只有血淋淋的现实。”
冷却的拿铁增加了些许苦味,林思晨抬眼看向葛晴,语气坦然:“我知道,所以我只享受现在。就像当初你看上他爸爸,人不是有阶段的吗?在眼下这个阶段,我只想做好这个阶段该做的事。”
“你很聪明,难怪我儿子会看上你。”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儿子是个犟种,这一点随他爸。他固执的相信自己认为的,不愿意去揭开事件的全部面貌,他害怕再次收到伤害。他的童年给了他很大的创伤,所以他不愿意相信他爸爸对他也很好。”
“我听到的故事,跟你说的不太一样。”林思晨皱起眉头。
葛晴抬眼,眉毛轻轻一挑:“什么故事?”
“惜墨手上有个疤痕,是冻疮留下的。”
“呵呵,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被这个小鬼给骗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葛晴低头笑了起来,看得林思晨一头雾水。
葛晴语气平和,道出当年的实情:“他小时候,我常年在外打工,但每个月都会固定寄几千块钱回家。数额不算多,但足够我父亲和小墨祖孙二人衣食无忧,根本不会委屈他。只是我父亲性子执拗古怪,家里明明不缺钱,偏要出门捡废品贴补家用。”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继续解释:“至于他手上的冻疮,更是和家里疏于照顾无关。那是他年少贪玩,大冬天执意往外跑,在寒风里疯玩冻伤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任性所致。”
原来,少年的故事,也只是他眼中片面的故事。
林思晨心口沉沉,想起少年私下诉说的委屈,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追问:“可惜墨还和我说过,他爸爸曾经动手打过他。”
葛晴摇摇头,说道:“小墨一直固执地认定,他爸爸动手打他就是家暴。甚至觉得,我和他爸爸两个人都没有真心善待过他。可我们日复一日拼命在外打拼赚钱,到头来还不全都是为了他以后能够衣食无忧?”
“打他?这难道不算家暴?”林思晨有些气愤,她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打,却半点儿都不心疼。
空气安静一瞬,葛晴的神色也淡了下来,终于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那些沈惜墨从未完整告诉过她的真相。葛晴伸出手,犹豫片刻,轻轻放在了桌面,距离林思晨的手只有短短几厘米。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对外提起过。先前在澳大利亚的时候,小墨身上一部分伤痕,并不是沈文成造成的,而是我。”
葛晴的声音很轻,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那时候我一心只盼着他能够听话懂事,以为只要他乖乖顺从,这个家就能一直安稳地维持下去。我所求的,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个完整和睦的家而已。”
听完这番话,一股寒意顺着林思晨的后背往上爬,她瞬间满眼含泪,哽咽着说:“你们到底要对惜墨做什么?”
她停顿了下,稍微控制下情绪,不让自己表现的太过激动,“他今年才刚刚十八岁,就要承受这些伤痛,这些对一个孩子而言,未免太过残忍了。”
“严格来讲,那算不上家暴。”葛晴的语气十分坚定,她并不认同林思晨的想法,缓缓摇了摇头,“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本就是他爸爸原生家庭根深蒂固的教育理念。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深受这种观念的影响。我心里也清楚这种教育方式算不上正确,可我们那一辈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过来的。”
林思晨愣住了,她没办法跟葛晴解释教育不能用打骂这种方式。依靠呵斥、威慑甚至打骂的方式管教孩子本就是不可取的,可看着葛晴这般笃定的模样,她忽然意识到,“棍棒底下出孝子”这类老旧的传统观念早已在她心底扎下深根,变成了牢不可破的认知。
根深蒂固的想法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撼动。就算自己费尽唇舌,一条条和她讲明精神恐吓同样会造成长久的心理创伤,讲明这种落后教育方式潜藏的伤害,葛晴也很难听得进去。
这一刻,林思晨心底生出一种无力感,她清楚,再多的争辩,到头来也只是徒劳。
她喉间发紧,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出了沈惜墨隐秘的脆弱:“惜墨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习惯性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自保的虾米,紧紧抱着自己入睡。这是长期缺乏安全感形成的身体自我保护机制,是心理创伤最直观的体现。”
葛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她的关注点不是沈惜墨受到的应激反应,而是意识到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林思晨抬眼看向葛晴,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惋惜,继续说道:“他从小就活在恐惧与压抑里,习惯了被苛责、被施压,才会形成这样强烈的应激反应。这么多年,你们从来没有带他做过心理疏导吗?”
葛晴神色平淡,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冰冷的答案让林思晨心口一沉,她定定地看着葛晴,语气坚定而认真,字字清晰地纠正她错误的认知:“我必须跟你说清楚,真正的伤害从不止于肉眼可见的伤口。哪怕没有造成明显的外伤,只要带着惩戒、施压的恶意对待孩子,让他长期陷入恐惧、焦虑与不安之中,对心理健康造成潜在且深远的伤害,这同样是一种伤害,是不被看见、却最致命的精神施暴。”
“你以后会护着他,对吗?”她的眼膜深邃,望到林思晨的心底。
这句话,让林思晨心里猛地一颤,这句话代表着她并不反对他们在一起,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林思晨反而有些紧张。
“很抱歉,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现在这个阶段,我要和他在一起。对他、对我,都好。”
饭,没怎么动,漫长的交谈已经结束,杯中的咖啡早已彻底凉透,苦涩的余味萦绕在舌尖。
林思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沈惜墨身上背负着严重的心理创伤。他非常需要专业的心理疏导,或是换一个全新的环境,脱离过去压抑的氛围,在身边人的正向引导之下,慢慢疗愈伤口,最终养成健全健康的人格。
短暂的沉默后,葛晴忽然放缓语气,轻声开口,道出了此行另一重目的:“对了,我这次回来,一来是找你,二来是收拾行李,之后会长期定居在澳大利亚。”
她抬眼看向林思晨,神色温和却认真:“我希望临走之前,能看到你们定下婚约、步入婚姻。”
林思晨微微一怔,下意识出声提醒:“惜墨还不够国内的结婚年龄。”
“倒是忘了。”葛晴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国内法定婚龄是二十二周岁,但澳大利亚不一样,他已经年满十八,完全可以在那边领证。”
话音落下,葛晴欠了欠身子,微微一笑,眼睛湾湾的,很好看,“对了,我家这个小鬼,是最会装可怜的,你还是得小心些,我已经是第二次提醒你了哦?”
“嗯,我知道了。”林思晨轻轻点头,心头思绪翻涌,五味杂陈。
人,还真是复杂的生物。
林思晨看向她空了的红酒杯,缓缓开口:“忘了告诉你,这杯‘你我之间的火花’,还有个名字,叫‘雾里见君’。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明白了。”
葛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温柔、大气,像一个大家族的当家主母。
随后,她没再多言,从容起身,拿起椅上的外套,转身走出西餐厅。玻璃推门开合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带走了方才所有的对峙与坦诚。
前路漫漫,藏在少年心底的伤痕、两人未知的未来,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店内只剩舒缓的背景音乐静静流淌,林思晨独自坐在靠窗的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满心怅然,久久回不过神来。微凉的苦味漫过舌尖,她久久凝望着窗外,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突兀的短信声,猛地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