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一步心动》惊忆梦尘

35、冷血 对于那一晚

　　阳光是有的，却早已失了夏日的锐气，薄薄地敷在砖石上，非但不能增添暖意，反而照出许多阴影来，明明灭灭，如同记忆的残片。

　　那光景甚是奇特，明亮与黯淡交织，温暖与清冷参半，恰如人失恋后的心境——知道世间依旧运行，日光依旧普照，然而与自己却隔了一层，再不能真切地感受了。

　　安然虽然按时查房，自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遇到过他，她甚至怀疑，他在有意躲着她。明明他是个人渣，还有脸躲着自己？安然心里很是不屑。

　　但对于那一晚，她是不后悔的。得到了，不是吗？

　　人的品格与外貌可不是对等的关系。

　　查房时，偶尔会碰到一位中年妇女，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和善、穿着朴素，之岚奶奶说那是她的女儿，也就是之岚的姑姑。

　　有一次在楼道里，她听到之岚姑姑在打电话——

　　语气哀怨的说着：“我和你说过，妈病了，我回来照看几天，家里你先照看着。”

　　由于她开着扩音，安然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中年男子的嗓音。

　　“你都过去几天了，还不回来，之前妈就老说自己有病，查完后不是什么病都没有吗？一天天的没事找事。”

　　语气中充满了训斥和抱怨。

　　“这次不一样。”她用委屈的语气说道。

　　“有啥不一样？”男人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赶紧回来，你走后孩子天天吃外卖。”
　　“说是什么瘤。”

　　“什么瘤？不会有传染病吧？那你可得注意点，别回来感染上孩子。”

　　说完，挂断电话。手机在“嗡嗡”两声之后，屏幕暗下来。

　　安然悄悄关上楼道的安全门，没让之岚姑姑发现。

　　人，总是会有窘迫的时候，不被发现就可以自己消化，被发现了就会比事件本身更加尴尬。

　　之岚奶奶的病情有些糟糕，安然与她的主治医生回顾早上查房后返回的所有检查结果后，再次调整治疗方案，然而情况并不理想。

　　奶奶住院后第三天的下午，安然协同主治医生进行了多学科会诊，血液免疫疾病的治疗常常需要多学科团队合作，这次由于是疑难病例会诊，她请博导与病理科、放射科、放疗科、外科、感染科的专家一起，为复杂病例制定最佳的综合治疗方案。

　　得出的最佳方案是进行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但是风险很大，顾及到奶奶年龄也比较大。

　　为找到最前沿的治疗方法，安然联系她在美国的几个医学朋友，但都对他们的研究进度不太满意，控制病情和延长生存期是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

　　她最近昼夜颠倒，白天要在医院看诊、值班、查房，晚上把自己关在阅览室里翻上一夜的论文资料。

　　安然在文献里面找到几篇深入的相关项目研究论文，通过电子邮件发送了自己面临的问题和治疗方案疑问，但大多没有回复，有几个简短的回复还是说让她自己去研究。

　　终于，在熬了一个星期后，一封电子邮件给安然新的希望。

　　她记得那篇文献是五年前上传到学术平台的，文献最后有一小行字标着邮箱号，由于文献时间久远她本来是不抱有什么希望的，但是这位作者给的回复是已经有新的研究方向和实验支持，这让安然狂喜不已。

　　这位作者在以免疫、靶向治疗为代表的创新治疗方案上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他建议双特异性抗体治疗，对多发性骨髓瘤的有显著性的帮助。

　　通过跟作者沟通，发现他是美籍华人，如果国内这边有需要，他也可以给出临床实践数据，这对于一个科研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恩赐。

　　经过反复研究、推理实验数据，跟医院团队商量，最终一致确定进行双特异性抗体治疗为最适合的方案，只不过这项治疗属于前沿治疗方法，在本院第一次做。团队还给出了最后一个方案，比较保守，就是用普通药物维持，治疗费用也相对较低。

　　无论是哪种治疗方案，都需要跟患者家属沟通，由患者及其家属确定治疗方案。由于是安然进行的接诊，项目也是从头跟到现在，这项沟通的工作毫无例外给到了安然。

　　她没有丝毫犹豫，接下工作，在她眼里，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根据病例本，安然拨通了电话，是一位女士接听的。

　　“您好，请问是王桂花的家属吗？”

　　“嗯，我是。”

　　“我刚在病房没看到有陪护人员，奶奶现在年纪大，还是需要有专门的人照看。”

　　“好的，好的，我会找人照顾。”

　　“另外，经过多专家会诊，给出了几个治疗方案，您如果有空，下午来趟二楼血液科办公室。”
　　“好，治疗都听医生的，听医生的。”

　　安然挂断电话，叹了口气，这类家属她在医院见得多了，没主见、不敢看病、不敢做主，之前看她穿着也很朴素，应该是个节俭的人，恐怕这次沟通又要费一番口舌。

　　下午，安然在办公室等了很久，快到下班时，终于有人推开了门，进来的却不是之岚的姑姑。

　　“安医生。”

　　进来的人是之岚，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蓝色直筒牛仔裤。他站在门口，微微含着胸，一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下颚锋利的线条。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刚用手抓过，几缕黑发散落在额头前，遮不住那双年轻却带着诸多倦意的眼睛。

　　安医生？这个称呼，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远了，甚至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这一刻，她发现之岚并没有这几天朝思暮想中的高大。

　　不知怎的，她在得知他是奶奶的孙子后，开始研究他，想他这些年过着怎样的生活，爸爸患癌症去世后，都是妈妈将他带大的吗？他的家境不太好，穿着朴素但是干净，看得出来和他姑姑一样是个勤快的人。

　　跌落凡尘的人，沾染世间的太多泥泞后就显得廉价。

　　人，总是在想象中时最美好的。

　　“进来。”她低下头，将早已准备好的资料从抽屉里拿出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耽误你下班了吧。”之岚温柔的嗓音融化了她等待的焦躁心情。

　　“坐，跟你说一下奶奶的病情。”安然递过病例资料，示意他坐下。

　　“好。”

　　此刻，之岚的喘息声渐渐平复，身子坐得笔直，他应该是跑着过来的。移动身子时，宽松的衣服随着动作晃荡，显得整个人不似前几日有肌肉般的雄健。

　　“瘦了。”安然在心里默默说道，她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紧张。

　　他们此刻只是患者家属和医生的关系。

　　安然咳嗽两声，将自己的思绪拉回，说道：“多发性骨髓瘤，是一种浆细胞恶性增殖性疾病，主要特征是骨髓中浆细胞无限制增生，并多伴有单克隆免疫球蛋白分泌，导致器官或组织损伤。此病多发于中老年人，男性发病率高于女性。在国内的发病率较西方国家低，但逐年增高，且有一定的遗传相关性，患者的直系亲属患病风险较高。”

　　安然停顿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之前听王奶奶说，你爸爸也是因癌症去世。”

　　之岚低下头，沉声说一个“嗯”字。

　　“病死率和预后情况差异较大，中位生存期约为3～4年。多发性骨髓瘤的临床症状多样，最经典的四联征（CRAB）为：血钙升高、肾功能不全、贫血、骨痛。其他症状还包括感觉异常、肝脾大、淋巴结肿大、发热等。骨痛常为胸痛和腰背痛，活动后症状明显，还可能因免疫功能减低而频发感染。”

　　“安医生，我也是医学生，这个你不用跟我科普。”之岚打断她的话，“我想知道我奶奶该怎么治疗。”

　　安然轻咳两声，继续说道：“多发性骨髓瘤的治疗方式多样，包括一般治疗、药物治疗、手术治疗等。一般治疗如使用双膦酸盐控制骨破坏，积极降钙治疗高钙血症，透析治疗终末期肾衰等。药物治疗常采用化疗方案，如硼替佐米、来那度胺等，且治疗方案需根据患者病情和身体状况个体化制定。像奶奶这种情况，药物治疗的效果不会很显著，只能维持现状，减轻病痛。”

　　“还有别的治疗方案吗？”之岚的语气透露着焦急。

　　“经过检测，奶奶可以进行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治疗主要用于缓解药物不能控制的疼痛和骨髓瘤髓外浸润灶的治疗。预后情况因个体差异而异，但复发不可避免，需定期来医院复查。”

　　“那也就是说做不做手术，都一样有风险？”

　　“是，简单来说，化疗很痛苦，药物不起什么作用；如果是手术治疗，考虑到奶奶年纪比较大，风险很高，而且不能避免术后复发。”

　　之岚的身子慢慢弯曲，最后整个依靠在座椅上。

　　安然看他这模样，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不过，近年来多发性骨髓瘤的治疗取得了显著进展，新药的不断问世和前沿治疗方法的出现，如免疫治疗、抗体介导的免疫治疗、双特异性抗体治疗等，但是这种治疗方案在我们医院是第一次。”

　　“这个方案能……”

　　“我只能说，可以延长总生存期至三年以上，但……”安然的话没往下说。

　　“跟我说一下治疗费用吧。”他攥着手里的资料，咬了咬嘴唇。

　　“化疗每月费用大约在5万至10万，视具体药物和剂量而定；靶向治疗，每次费用在20万至50万；免疫治疗，通常在10万至30万，这个取决于疗程长度；干细胞移植的话，总费用在20万至30万之间，包括住院费、手术费和后续护理费用。后续会有一些镇痛药物、抗生素及定期检查等，每月会有几千块钱的支出。”

　　见之岚沉默，安然补充道：“部分药物已纳入医保范畴，会相对减少一些费用。”

　　“如果不治疗，我奶奶能活多久？”

　　她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虽然说冷漠在医院这个环境里见怪不怪，但是他的冷血出乎她的意料。

　　当然作为患者家属有权知道各种情况。

　　她提了一口气，又缓缓咽到肚子里，“你家里除了姑姑和奶奶，还有别的亲人吗？”

　　“没有了。”

　　“你妈妈呢？”

　　“她在我爸去世的第二年，也跟着走了。”他平静的说着，像是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事情。

　　在之岚十岁的时候，他就跟着奶奶生活。小时候他经常被邻居家的小孩欺负，说他是没爸妈的野孩子，后来他就跟他们打架，打赢过几次后，那帮小孩再也不说了。

　　那一年，他就知道自己的强壮才能保护自己。

　　“也是癌症吗？”

　　“不是，是我爸去世后，她的心脏一直不好，后来突发心梗……”之后的话，之岚没有往下说。

　　悲惨的人生经历，再次刺痛她的心，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了。对他来说，对错在活着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你姑姑……”安然想问他姑姑是做什么工作的，但联想到她在楼道打电话的画面，便忍住了。她猜测，他姑姑也是个普通人，在家里没有话语权，也没钱。

　　“那还是你跟你姑姑商量一下吧。”她看了一眼之岚，合上病例资料，“如果不治疗，三年左右。”

　　“那如果治疗的好呢？或者说只用药物维持呢？”

　　“如果治疗的好，六七年、甚至十年以上的都有。如果只用药物维持，四五年吧，这个得看患者体质。”

　　“我知道了。”之岚抬起头，站起身来道谢，“谢谢安医生，我会尽快选择好哪种治疗方案。”

　　“嗯。”

　　之岚刚要离开，她突然抬起头，叫住他，说道：“对了，多发性骨髓瘤不是传染病，不具有传染性，跟你家里人也说下。”

　　“好，谢谢。”

　　这天在医院办公室，两个人都假装是陌生人，无人提及那晚的事。

　　安然对他的成长经历有些心疼，也惊讶于他的冷血，不过，她也能理解，在没有父母支撑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只有自己能杀出一条血路。

　　“安医生。”安然转动手中的圆珠笔，在桌上敲了两下。默念着他对自己的称呼，冷笑了两声，暗自骂道，“果然男人都是一个德行。”